第2章 拒婚
马车在晨雾里走得极慢,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闷闷的咕噜声。沈卿卿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块被她昨晚掐破的布料,像在提醒自己:别松懈,别再像前世那样傻。她没合眼,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的每一步,像在走一条早已走过的老路。
小荷坐在对面,手里绞着帕子,时不时偷瞄她一眼。
“小姐……您今日怎么不说话?”小荷声音低得像怕惊了谁,“奴婢昨晚听见夫人骂到半夜,您……没事吧?”
沈卿卿睁开眼,笑了笑:“没事。今日人多,你跟紧我,别乱跑。”
小荷忙点头,眼睛却红了红:“是。”
马车停在礼部祠堂外时,天已大亮,雾散了些,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台阶上的青砖映得发亮。
礼堂前人头攒动,贵女们三五成群,裙裾摇曳,笑声清脆得像银铃。男宾们站在另一侧,衣冠楚楚,目光不时扫过来,像在掂量什么。
沈卿卿下车,瞬间成了焦点。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绣银线海棠的襦裙,腰带系得极松,走路时裙摆轻荡,像风一吹就能散。发髻简单,只插了支素银簪,脸上没施半点粉黛,却偏偏衬得那双杏眼格外亮,像藏了把刀。
有人低声议论:“沈家嫡女今日怎么这么素?听说太子要赐婚呢。”
“可不是,宫里早放出风声了。”
沈卿卿充耳不闻,径直往礼堂正中走。
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太子萧珩坐在上首,玄色蟒袍衬得他眉眼冷峻,像一柄刚出鞘的剑。他身边不远处,柳烟儿一袭水蓝裙,柔弱地低着头,手里攥着帕子,指节发白,像随时要哭。
沈卿卿一眼看见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
礼官高声唱喏:“吉时已到,行及笄礼!”
鼓乐声起。
沈卿卿跪在蒲团上,接受长辈加笄。
一切按流程走,慢得像故意拖时间。
直到礼毕。
太子起身,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圣旨。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都钉在那卷绢帛上。
萧珩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卿卿,品貌端庄,贤良淑德,特赐婚太子萧珩为正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圣旨一宣,满堂哗然,随即是潮水般的恭贺声。
“恭喜太子殿下!”
“恭喜沈小姐!”
沈卿卿慢慢起身,跪接圣旨。
她低头看着那卷绢帛,金粉字迹刺眼,像在嘲笑她前世舔到最后的下场。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萧珩。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遍礼堂每个角落。
“臣女谢殿下厚爱,也谢圣上恩典。”
她顿了顿,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只是……臣女昨夜做了极不祥的梦魇。梦见与殿下成婚当日,血光冲天,殿下龙袍染血,宫中哭声震天,臣女以白绫自尽。梦醒后心悸难忍,胸口如压巨石,至今喘不过气。府中老嬷嬷解梦,说此乃冲撞阴人之兆,若强行婚配,恐冲撞殿下龙气,带来不祥。”
全场死寂。
有人倒吸冷气。
“血光冲天?这也太晦气了。”
“冲撞龙气?这可不是小事。”
议论声如潮水涌来。
萧珩眉心猛地一蹙,指尖捏着圣旨边缘,微微发白。
沈卿卿继续,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钉在每个人耳里。
“况且,昨晚臣女窗下有人徘徊,惊扰之后彻夜难眠,至今心神不宁。嬷嬷说,正是那人带来的阴气作祟。臣女虽未看清面容,但那人身影窈窕,衣香与柳姑娘惯用的沉水香极像。”
柳烟儿脸色煞白,身子一晃,却硬生生撑住了,死死攥着帕子的指节更白了,声音却硬撑着稳下来:“沈姐姐这话好没道理。烟儿昨晚确实路过沈府,是去给母亲取佛经,有府中嬷嬷作证。姐姐若是不信,大可现在传嬷嬷来对质。只是……姐姐这般当众攀咬,是想借烟儿掩盖什么吗?”
这话一出,礼堂里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低声:“柳姑娘有证人?”
“沈小姐这是……反咬一口?”
沈卿卿却不慌不忙,抬头看向柳烟儿,唇角一勾,笑得极淡。
“柳姑娘既有证人,不妨现在就传进来。臣女不怕对质,只怕晦气沾染殿下龙气。”
她转头看向萧珩,声音低而坚定。
“殿下,臣女不敢以不祥之身玷污皇家。恳请殿下收回成命,免得日后生出嫌隙,也免得臣女以晦气之身,拖累殿下与圣上。”
这话钉得极准。
皇家最忌讳的就是“冲撞龙气”“不祥之兆”。太子若执意赐婚,反倒显得他不顾皇家忌讳、不在乎天家颜面。
萧珩盯着她看了半晌,眼底翻涌着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疑虑。
他忽然笑了,笑得极冷。
“好。”
他转头看向礼官:“传本宫口谕,此赐婚之事,暂且搁置。待查明沈氏卿卿所言真伪,再议。”
礼官忙应是。
萧珩的目光重新落回沈卿卿身上,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沈卿卿,你最好祈祷,你没骗我。”
沈卿卿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一瞬,她看见他眼底的警惕,像被激怒的狼。
她却只淡淡一笑。
“殿下若不信,大可去查。”
说完,她转身离去。
身后,柳烟儿的手一松,帕子终于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她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一滴一滴,像被风吹散的露珠。
萧珩没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沈卿卿离去的背影上。
沈卿卿走出礼堂的那一刻,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却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
马车启动前,她忽然掀开帘子,看向礼堂后头的阴影处。
那里,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是顾霆渊的人。
她唇角勾起,轻声自语:“顾霆渊……前世及笄这日,你在宫里替我求了一道赐婚保命符,我感激涕零。后来才知道,那道符,符上是蜜,符下是刀。”
帘子落下。
马车辘辘远去。
礼堂内,萧珩站在原地,指节捏得发白。
他低声呢喃:“沈卿卿……你到底,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