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回及笄前夜
沈卿卿是被一口腥甜的铁锈味呛醒的。
她猛地睁眼,手下意识去捂喉咙,却只摸到光滑的皮肤,没有血,也没有毒酒的灼烧感。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冷汗把中衣贴在后背,像第二层冰冷的皮。
她坐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青白月光,看清了这是自己闺房的拔步床。床幔绣着去年她亲手添的海棠,针脚歪歪扭扭,全是为了讨好太子,一针一线扎出来的。现在看,只觉得可笑。
铜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噼啪响,油烟味儿混着栀子香,熏得人脑仁发胀。
她低头,看见自己十六岁的身体,手指细得能掐出水,掌心却留着去年绣帕子时扎出的旧针眼儿。
死了,又活了。
沈卿卿忽然把被子一掀,光脚踩到地上。脚底的凉意顺着腿往上窜,她却觉得痛快极了,像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挣脱出来。
她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眼圈发红,嘴唇咬得发白。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忽然伸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
真疼。
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不是委屈,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炸开的痛快。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笑出声来,胸口却闷得发疼。
“沈卿卿,你可真行啊。”
前世她为了萧珩,把自己活成了全京城最可笑的笑话。送帕子、送香囊、送命,到最后尸首都落不着全尸。
她记得刑场那天,萧珩亲手端着酒盏,眉眼冷得像冰。他俯身,低声说:“喝了吧,别再做梦了。”
陆霆递刀,裴瑾甩休书,顾霆渊远远站着,冷眼旁观。
四个人,四把刀,一起捅进她心口。
她当时还傻乎乎地想:殿下终于肯亲手喂我一次了。
然后她仰头,一饮而尽。
现在想想,她真想穿越回去给自己一耳光。
沈卿卿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妆奁前,翻出那个包得严严实实的锦盒。里面躺着那块羊脂玉佩,并蒂莲纹,温润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这是她攒了半年月钱,从城东最好的玉肆买的。本打算明天及笄礼上,当着全京城的面亲手送给太子,换他一句“本宫心悦你”。
她捏着玉佩,指节发白。
下一秒,她把锦盒连着玉佩一起,往地上一摔。
“咣当!”
碎片溅开,月光照在碎玉上,反着冷光。
门外顿时炸了。
“沈卿卿!你作死啊?!”继母李氏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得刺耳。脚步杂乱地冲进来,门被撞得砰一声响。
李氏头发乱着,披风都没系好,身后跟着沈瑶瑶,小脸煞白,手里攥着帕子,一副吓坏了的模样。
沈卿卿慢慢转过身,背对着月光,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继母这么晚了还不睡,专门来听我摔东西?”
李氏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地上的碎玉:“你知不知道这是给太子殿下的——”
“知道啊。”沈卿卿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我才摔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李氏下意识后退。
沈瑶瑶赶紧挤到前面,声音软得发腻:“姐姐,你别生气……是不是有人惹你了?告诉妹妹,妹妹帮你出气。”
沈卿卿看着她那张精心装出来的无辜脸,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这张脸也这样,对她说“姐姐,喝了这碗安胎汤吧,是我特意熬的”。
三天后,她腹痛如绞,孩子没了。
那一刻,沈卿卿眼底的温度彻底凉了。
她忽然伸手,捏住沈瑶瑶的下巴,指甲掐进肉里。
沈瑶瑶疼得眼泪瞬间掉下来,却不敢叫出声。
“瑶瑶,”沈卿卿声音轻得像耳语,“你前几天夜里溜出去,是去城南哪个破庙见的谁?”
沈瑶瑶瞳孔猛地一缩。
李氏尖叫:“你胡说八道!瑶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可能——”
沈卿卿松开手,转头看向李氏。
“继母要是再多说一句,我就把那晚在破庙外守着的嬷嬷叫进来,当面对质。”
李氏的叫声卡在喉咙里,脸色由白转青。
屋里死寂。
沈卿卿收回手,淡淡道:“今晚的事,我懒得跟父亲说。但从明天起,这个家,有些账,得好好算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母女俩。
“你们最好祈祷,我脾气别太坏。”
李氏嘴唇哆嗦半天,终究没敢再吭声,拉着沈瑶瑶踉跄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只剩灯芯燃烧的轻响。
沈卿卿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她忽然想起,那晚沈瑶瑶去破庙见的,是柳烟儿身边的大丫鬟。前世她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后来才知道——柳烟儿,才是萧珩心尖上的人。而沈瑶瑶,不过是她们手里的一枚棋子,用来监视她、算计她。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那道浅浅的旧疤——小时候爬树摔的,父亲心疼得骂了她三天,却还是偷偷给她包扎。
那一瞬,她鼻子发酸。
可酸着酸着,又笑了。
她关上窗,转身躺回床上。
被窝还是热的。
她把脸埋进去,闷声说:
“萧珩……咱们走着瞧。”
窗外,一道极轻的衣袂翻飞声掠过,很快又归于寂静。
沈卿卿眼皮都没抬。
她知道是谁。
顾霆渊——定远侯府那位世子,前世她曾以为是良人,傻乎乎地以为他总在暗中护着她,后来才知道,他比萧珩更会演。那双眼睛看着她时,藏着比刀还冷的占有欲。
从她十二岁起,他的暗卫就没断过。
前世她把这当成“世子哥哥的关心”,开心得像只雀儿。
现在想想,不过是把她当笼子里的玩意儿,闲了就逗一逗。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嘴角却翘着。
明天及笄礼。
她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
什么叫——
不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