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暗卫

望京楼后院的茶室成了贺兰沧笙每日辰时必到之处。一连五六日过去,她的掌心已经能稳稳地催出一道完整的引灵符,虽比临如昭那道还要淡上三分,但至少不会再半途消散了。临如昭说她学得比他预想中快,语气平平的,可她注意到他翻册子时嘴角那一点极浅的弧度。

这日她刚练完第五道符,掌心微微发烫,正垂着手等余热散去。临如昭坐在对面收笔墨,月白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右手腕上那道暗紫色的灼痕——已经褪了大半,只余几丝极浅的纹路伏在皮肤下面,不细看几乎瞧不见了。

“快好了。”她盯着那道痕说。

临如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将袖口拉下来遮住:“嗯。”

“枳色呢?”她忽然问,“你当初在灯会上赢的那枚珠子,我一直没见你用过。”

临如昭收拾笔墨的手顿了一顿。他没有抬头,只道:“不是给我自己用的。”

“那是给谁的?”

他抬眼看了她一瞬,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掌心掠过,然后搁下笔,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解开系绳,里面躺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珠子,通体流转着幽蓝色的光,像凝固了一小片夜空在里面。正是那日在灯会上被他赢走的枳色。

“你最近引灵时,有没有觉得心口发紧?”他问。

贺兰沧笙一愣,想了想:“有时候会,尤其练完之后,好像心口被人攥了一下,过一阵又好了。”

“那是圣女血脉在适应灵力流动的正常反应。”临如昭将枳色托在掌心,那颗珠子便在他掌心里微微亮了一下,“但它不会一直'正常'下去。再过一阵,当你能同时驾驭三道以上引灵符时,血脉的反噬也会随之加重。仅靠琼花露压不住那时候的躁动——需要用枳色镇在膻中穴,每天一刻钟,连敷七日。”

他把枳色朝她递过来,掌心朝上,珠子在他掌间散发着温润的幽光。

贺兰沧笙伸手去接,指尖触到珠子表面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极其柔和的力量顺着她的指尖涌入体内,原本微微发紧的心口忽然松了开来,像有人往她胸腔里注了一盏温水。

“……凉凉的,但是很舒服。”她低声说。

“初期镇魂之用。”临如昭收回手,低头继续收拾案上的纸墨,月白衣袖拂过桌面,“等你能独自催动第四道符的时候,就不需要它了。到时候你还给我,它还有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

“修复溯世镜。”他答得简洁,没有多解释。贺兰沧笙便也没追问,只将枳色小心地收进自己袖中,贴着那卷册子放着。珠子隔着衣料传来持续的温度,不烫不冷,像一个极轻的、持续的心跳。

窗外传来黄钟一楼说书的开场锣响。今日他讲的是新本子,惊堂木一拍,满堂安静:“列位看官,今日老黄要给诸位说一段奇事——话说这扬州城外,最近出了些怪东西……”

贺兰沧笙原本在整理袖口的手指微微一顿。

临如昭也抬了抬眉。

“——有人夜行经过西郊坟岗,见着火光明明灭灭,走近一看却什么都没有。一连数日如此,乡民们说是狐仙借路,可老黄瞧着,不像。”黄钟的声音穿过院墙传进来,尾音微微上扬,分明是留给听众咀嚼的钩子。

贺兰沧笙转头看向临如昭,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眉心那一点纹路比方才深了半分。她正要开口说什么,茶室外忽然有人叩了两下门,不轻不重,节奏散漫。

流卿然没等回应便推门进来了。他今日穿了件暗红色的锦袍,头发束得比平日齐整了几分,右耳的珐琅耳珰在晨光里微微发亮,整个人褪去了几分纨绔气,倒有了些正经公子的模样。

“你来得正好。”贺兰沧笙说。

“我来得当然正好。”流卿然一屁股坐到矮几旁的竹椅上,也不客气,伸手去拿碟里的桂花糕——被临如昭的笔杆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手背,又讪讪缩回去了,“说正事。我刚从城西回来,看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城西坟岗?”贺兰沧笙问。

流卿然看了她一眼:“你听见黄钟讲了?”他点了点头,“黄钟说的'火光',我昨夜亲眼见着了。不是狐仙,也不是什么山野精怪——是人在夜巡。大约七八个,黑衣蒙面,动作极利落,在坟岗周围绕了三圈后往北面山脚方向去了。我跟了一程,没敢靠太近,但他们身上有个东西让我在意。”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腰间的某个位置:“每个人腰侧都悬了一块黑铁令牌,上面刻着云纹压着一轮日。那种制式,不是江湖人的东西。”

临如昭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你怎么看?”流卿然看着他。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临如昭没抬头,继续在纸上收笔,墨迹干净利落。

流卿然靠着椅背,双手枕在脑后,目光在天花板上转了一圈:“朝廷的人。但又不是钦天监的制式。钦天监用银牌,他们用黑铁云纹日轮……”他忽然坐直了身子,右耳的珐琅耳珰光芒一闪,“日轮压云纹,那是皇室暗卫的徽记。”

贺兰沧笙听得云里雾里:“皇室暗卫为什么会出现在扬州?”

流卿然和临如昭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贺兰沧笙差点错过——但她这半月五感大涨,捕捉到了那一眼里交换的信息量:流卿然在问“要说吗”,临如昭在答“暂时不说”。

她心里那个“咯噔”又来了。哥哥、临如昭、流卿然——这三个人分别有事瞒着她,而这些事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正彼此纠缠。

“流公子,”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平了几分,“你方才说'跟了一程,没敢靠太近'——你怕的是什么?怕被对方发现?还是怕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之后,有些事就没法装作不知道了?”

流卿然被她这话堵了一瞬,难得地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浪荡,反而带着几分认栽的真诚:“大小姐,你这话问得……我差点没接住。”

“那就别接。”贺兰沧笙站起来,将袖中的枳色按了按,确保它贴妥了,“你们说的那些黑铁令牌、云纹日轮,我自己去查。”

她走到门口时顿了一步,没有回头:“如果那些暗卫的目标是贺兰府,那我迟早会撞上他们。”

她推门出去了。

茶室里安静了两息。流卿然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木门,转头对临如昭挑了挑眉:“她越来越像她了。”

临如昭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方才在纸上画完的那道符,墨迹已干,弧线收尾处微微上挑——那是贺兰沧笙今早练习时总画不好的那道,他替她描了正确的落笔方式。指尖在墨痕上停了一瞬,他合上了册子。

“今晚戌时,老地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