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毒酒骨血恨,重生泣忠魂
残阳如血,泼洒在镇北将军府斑驳的朱红宫墙上,将青砖地染得一片刺目猩红。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霉味与淡淡的药香,混杂着冬日里刺骨的寒风,钻进骨头缝里,冷得陆昭夷浑身发颤。她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素色囚衣,被冷汗浸透,又被寒风冻得发硬,像一层厚重的冰壳,牢牢裹住她早已破败不堪的身躯。
眼前是那只她至死都不会忘记的白玉酒壶,壶口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那是牵机毒独有的味道。
而她的面前,站着她曾经倾心相待、托付一生的夫君——大靖当朝大学士,谢景渊。
他一身月白锦袍,纤尘不染,眉眼间依旧是当年那个温文尔雅、让她一见倾心的少年郎模样,可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与毫不掩饰的厌恶。他身后,是垂首而立的内侍,手捧着三尺白绫,绫缎洁白如雪,却比世间最锋利的刀刃,更要剜心刺骨。
“陆昭夷,谋逆大罪,证据确凿。陛下念及你昔日镇边之功,赐你毒酒白绫,自行了断,留你全尸。”
内侍尖细的嗓音,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狠狠扎进陆昭夷的耳膜,震得她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翻涌着剧痛。
她想笑,却只能咳出一口乌黑的血沫,溅在身前的青砖上,开出一朵朵凄厉的花。
谋逆?
她陆昭夷,陆昭夷满门四代忠良,从曾祖到父亲,从兄长到子侄,十七位男儿全部战死沙场,用血肉之躯镇守大靖北疆三千里江山,换来边境数十年太平。她身为陆昭夷唯一的女儿,十五岁披甲上阵,一身戎装七年,斩敌首无数,收复失地六座,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七十三处,每一道,都是为国尽忠的勋章。
她为了他谢景渊,卸下戎装,放下手中长枪,拿起她从未碰过的女红绣针,为他生儿育女,为他在朝堂之上周旋,动用陆昭夷仅剩的旧部为他铺路,助他从一个无名小吏,一步步爬到大学士之位,权倾朝野。
可到头来,她换来的是什么?
是他与当今皇后联手,诬陷她勾结四皇子谋反,是他亲手将伪造的证据呈给帝王,是他冷眼旁观陆昭夷满门三百二十七口,上至耄耋老人,下至襁褓婴儿,全部被押赴刑场,斩立决。
是她一手提拔的军中亲信,被一一清算,流放的流放,赐死的赐死,曾经威震北疆的亓官军,一夜之间分崩离析,烟消云散。
众叛亲离,不过如此。
“谢景渊……”陆昭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我陆昭夷满门忠烈,世代为国捐躯,我陆昭夷一生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更无愧于大靖……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谢景渊垂眸,目光落在她狼狈不堪的脸上,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丝不耐:“陆昭夷,你太碍眼了。陆昭夷兵权过重,功高震主,本就是陛下的心腹大患。而你,自以为深情,却不知你的存在,从来都是我登顶之路的绊脚石。”
“绊脚石?”陆昭夷惨笑,笑声凄厉,回荡在空旷的冷宫里,“我为你放下刀枪,为你生儿育女,为你倾尽家族一切……你竟将我视作绊脚石?”
“若非看在你还有利用价值的份上,你以为你能活到今日?”谢景渊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如今三皇子倒台,陆昭夷覆灭,你再无用处。留你全尸,已是我念及往日情分。”
往日情分?
陆昭夷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窒息。
她想起年少时,北疆风雪中,他一身青衣,站在军营外等她,递给她一块温热的桂花糕,说:“阿昭,待你凯旋,我便娶你,护你一生无忧。”
她想起大婚那日,红烛高燃,他握着她的手,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往后余生,我与你共担风雨,不离不弃。”
她想起生下孩儿那日,他守在产房外,彻夜未眠,看到孩子时,眼眶微红,对她说:“阿昭,你辛苦了,这是我们的孩儿,我会护着他,护着你,护着陆昭夷。”
原来,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誓言,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亲手将自己的家族,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毒酒,还是白绫,你自己选。”谢景渊不愿再与她多言,挥了挥手,示意内侍上前。
陆昭夷看着那杯盛满剧毒的酒,看着那三尺夺命的绫,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她知道,她活不成了。
陆昭夷已经没了,她的父亲,她的兄长,她的侄儿,她的四位母亲,全都死了。死在了她最信任的夫君手中,死在了她誓死效忠的帝王刀下。
她唯一的念想,只剩下她的孩儿。
那个她十月怀胎,拼了半条性命生下来的孩子。
为了保下孩子的性命,她在狱中跪了三天三夜,磕破了额头,流干了血泪,只求帝王饶孩子一命。最终帝王松口,允诺会将孩子养在宫中,保他一生平安。
这是她用自己的命,换来的最后一点希望。
只要孩子活着,陆昭夷,就还有血脉留存。
“我喝。”陆昭夷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握住那只白玉酒杯。杯壁冰凉,透过指尖,直抵心脏。
她抬眼,最后看了一眼谢景渊。
这个她爱了整整十年,付出了一切的男人。
从此,爱恨两清,生死不复相见。
若有来生,她陆昭夷,定要披甲重来,血债血偿,让所有背叛她、覆灭她家族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她仰头,将杯中的毒酒,一饮而尽。
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五脏六腑像是被无数只手狠狠撕扯、绞碎,骨头缝里都蔓延着蚀骨的疼痛。她浑身抽搐,口吐黑血,视线开始模糊,耳边是谢景渊冷漠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孩儿,活下去,平安长大。
……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帐内的寂静。
陆昭夷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一般。
入目的,不是冷宫那腐朽发霉的屋顶,而是熟悉的军帐顶篷,青色的帐幔,绣着陆昭夷独有的玄色狼头图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与铁甲的冷硬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香。
这是……她的中军大帐?
陆昭夷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没有剧痛,没有毒发时的蚀骨之痛,身上穿着的,是她最熟悉的银色软甲,甲胄冰凉,却带着安心的质感。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干净、有力,没有囚衣的肮脏,没有冷宫的伤痕,掌心只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那是属于将军的印记。
她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宽敞的中军大帐,陈设简洁而威严,案几上摆放着北疆地图,沙盘上插着密密麻麻的小旗,一旁的兵器架上,立着她那杆陪伴了她七年的破虏枪,枪尖寒光凛冽,锋芒毕露。
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呐喊声,马蹄声,号角声,声声入耳,熟悉得让她热泪盈眶。
这不是镇北将军府,不是地狱。
这是她的军营,是她镇守的北疆大营!
陆昭夷踉跄着下床,脚步虚浮,却依旧带着将军的沉稳。她冲到帐内的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面容清丽,眉眼凌厉,英气逼人,肌肤是健康的浅蜜色,没有冷宫的憔悴与枯槁,眼神明亮,带着少年将军的锐气与锋芒。
这是二十二岁的她!
是她刚刚收复云州城,大破北狄敌军,意气风发,坐镇北疆中军大帐的她!
她……重生了?
重生在了她最辉煌,陆昭夷最鼎盛的时刻!
巨大的震惊与狂喜,瞬间淹没了陆昭夷,可紧随其后的,是深入骨髓的恨意与痛楚,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将她吞噬。
前世的记忆,如同破碎的琉璃,一片片在脑海中拼凑,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寒宫的毒酒,冰冷的白绫,谢景渊冷漠的脸,帝王无情的圣旨,陆昭夷满门三百二十七口被斩于刑场的鲜血,军中亲信被打压清算的绝望……
还有,她用命护住的那个“孩儿”。
直到她魂归离恨,飘在半空,看着那所谓的“皇子”被抱到皇后宫中,看着谢景渊温柔地抚摸着孩子的脸颊,听着他与皇帝的低语,她才得知那个让她彻底魂飞魄散的真相——
她的孩儿,早在出生那日,就被他派人调包了!
那个她拼尽性命、舍弃一切也要保全的孩子,根本不是她的亲生骨肉!
是谢景渊,是皇后,联手将她的亲生儿子换掉,给了她一个仇人的孩子,让她傻傻地用命去守护,让她到死,都以为自己保住了陆昭夷的血脉。
而她真正的孩儿,下落不明,是生是死,她一无所知。
或许,早已在调包之时,就被他们狠心杀害,抛尸荒野。
“啊——!”
陆昭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双拳狠狠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
恨意,滔天的恨意,在她的胸腔中疯狂燃烧,灼烧着她的每一寸血脉。
谢景渊!
皇后!
当今陛下!三皇子!
所有背叛她、残害她家族、夺走她孩儿的人!
前世,她含冤而死,满门被灭,尸骨无存,无人收尸,沦为世间笑柄。
今生,她陆昭夷,重生归来,身披铁甲,手握兵权,重回巅峰!
她不会再重蹈覆辙,不会再爱上那个狼心狗肺的男人,不会再为了所谓的情爱,放下手中的长枪,葬送整个家族。
她要护住她的四位母亲,护住她年幼的妹妹,护住陆昭夷满门忠烈,护住她一手建立的镇北军!
她要查清当年孩儿被调包的真相。
她要让所有亏欠她、背叛她、屠戮她家族的人,一一跪在她的面前,血债血偿!
毒酒之恨,满门抄斩之仇,子嗣被换之痛,众叛亲离之苦……
今生,她必百倍、千倍奉还!
陆昭夷站在铜镜前,眼中泪水滑落,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极致的恨意与决绝。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镜面中的女子,眉眼凌厉,杀气凛然,褪去了前世的天真与痴情,只剩下涅槃重生的冷酷与坚毅。
帐外,传来亲兵恭敬的声音:“将军,大帅派人传讯,让您即刻前往帅帐议事,商议北狄退兵之后的边防部署。”
大帅,是她的父亲,亓官雄,当朝镇朔大将军,北疆主帅。
前世,父亲为了救她,被谢景渊设计,陷入敌阵,战死沙场,死无全尸。
今生,她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知道了。”陆昭夷沉声应道,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转身,走到兵器架前,抬手握住破虏枪,枪尖寒光一闪,映出她冰冷的眼眸。
红妆已卸,铁甲重披。
前世含恨而终,今生血染山河。
陆昭夷,回来了。
这一世,她不为情爱,不为名声,只为守护家人,为家族复仇,为自己,为陆昭夷,杀出一条血路,镇住这万里江山,护得这一方太平!
她迈步走出中军大帐,阳光洒在她的银色软甲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帐外,北风呼啸,旌旗猎猎,万千将士肃立两旁,目光崇敬地望着他们的女将军。
陆昭夷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望向大靖的万里疆土,眼中燃起熊熊战火。
谢景渊,你等着。
所有仇人,你们都等着。
今生,我陆昭夷,定要让你们,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