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潮声近，潮声远
九月的风还留着夏末的软意，吹过CBT大厦成片的玻璃幕墙，却穿不透星芒设计公司里终年恒温的冷。林芝芝抱着一叠刚打印好的方案纸，指尖微微用力，纸边便压出几道浅浅的、发白的折痕，她从小就爱玩纸，也不枉以前老师每次在讲试卷的时候老是无奈地说她。
这是她大四实习的第九周。
工位在靠窗最偏的角落，被文件柜和绿植半遮着，不仔细看，几乎要融进办公区的背景里。她习惯了这样的位置，习惯了安静，习惯了做人群里最不必被留意的那个人，芝芝觉得这样永远做一个透明人很轻松。女孩褪去高中时满脸的青春痘，圆润的脸颊柔和了许多，可眼神看人时总习惯性垂着眼帘，睫毛轻轻垂落，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说话声轻得像灰尘，稍一喧闹，便散得无影无踪。
桌子上乱糟糟的，桌角立着一只旧画板夹，里面藏着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速写草稿，线条细细的，用笔偏淡，云朵与晚霞好像都裹着一层软绒绒的雾。那是她唯一敢坦诚相待的地方。现实里的她，习惯退让，习惯沉默，习惯把欢喜与委屈一同裹进坚硬的壳里，不让人触碰，也不让人读懂。
“芝芝，帮我复印二十份，十分钟后送会议室。”
邻座同事小余把资料随手放在她桌上，语气随意又理所当然。林芝芝连忙应下，指尖不小心轻触对方手背，那人细微地缩了一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钝钝地疼了片刻。
她向来如此，对旁人的情绪敏感到近乎苛刻。
这份敏感，是从小养在骨子里的。母亲强势又自我，习惯替她敲定一切。初中的时候攥着一条黑色裙子跑到妈妈面前，眼里的光会被一句“土气，不好看，听我的”瞬间浇灭。次数多了，她便不再提喜好，不再争选择，母亲说什么，便是怎样。父亲常年埋在工作里，早出晚归，家里多数时候只有她与母亲的争执与沉默。长久缺位的陪伴，让她面对异性时总带着本能的局促，心跳发慌，手脚不知往哪放，心里明明渴望靠近与温暖，身体却先一步选择后退。
所有人都觉得林芝芝温和、好相处，没什么烦心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一座孤岛，四面环海，只有潮声与沉默常年相伴。
抱着复印好的资料走向会议室时，她的心跳莫名乱了节奏。早上行政通知，总公司会派一位新负责人对接核心项目，年轻，能力出众，从美丽国留学回来，是总部重点栽培的人。她最怕与这样的人物打交道，尤其对方还是异性，一路都在心里默念，不要出错，不要被注意。
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低低的交谈声。林芝芝轻轻敲门，推门而入，低着头，脚步轻缓，只想快速分发完资料离开。
就在她放下最后一份纸页，转身欲走的瞬间，一道声音落进耳里。
低沉，温和，带着几分清浅的质感，不张扬，却有穿透力。
“这份初稿，是你画的？”
林芝芝的脚步猛地顿住，抬头看了一眼，浑身的力气像被瞬间抽走。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就确定了这一点。
记忆没有泛滥铺开，只在脑海里轻轻一闪——十七岁的盛夏，网友的陪伴，骤然消失暗着的头像，以及三年对着灰色对话框倾诉的无数心事。
慌乱与酸涩瞬间席卷心口，她的呼吸骤然停滞，脸颊发烫，手脚发软，逃避的本能席卷全身，只想立刻逃离这里。
她以为，此生不会再见。
林芝芝缓缓抬头，视线不受控制地偷偷望向声源。
长桌主位，坐着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身姿挺拔，清瘦却不单薄，肩线利落，气质沉静疏离。眉眼犀利，瞳色偏浅，目光平静落来，没有热络，干净又克制，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薄凉，却在细微处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即便从未见过真人，即便时隔三年，她也能在第一眼就确定——
好想跑路
“问你话呢。”男人轻声提醒，带着一丝对她失神的不满。
林芝芝回过神，声音细若蚊蚋：“是……是我。”
她不敢与他对视，目光落在桌面的文件上，指尖攥得发白。
温寻的视线平静地扫过她紧绷的侧脸，扫过她蜷缩的肩，扫过她发白的指节，眼神没有一丝波澜，如同看待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实习生，无波，无澜，无半分熟稔。
他轻轻颔首，语气疏离干脆：“颜色太亮，调性不符，下班前改好发我邮箱。”
“好……我知道了。”
“方案逻辑再顺一遍，别只靠感觉画。”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场。
“是，我会重新调整。”
几乎是落荒而逃，推门而出，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喘气，眼眶莫名发热。
太好了，他没有认出她。
也是，网络上一段短暂的交集，连面都未曾见过。他这样耀眼的人，大概早已忘了那个自卑敏感、只会玩抽象，喜欢在画板上画哥斯拉的女孩了。
只有她，把那段时光珍藏了三年，当作青春里唯一的白月光，当作黑暗中唯一的支撑。
走廊里人来人往，无人留意墙角的她。她慢慢走回工位，腿都是软的，心脏怦怦跳。
晚上她依旧加班，手机突然震动，母亲的电话打了进来。
“芝芝，我跟你说的公务员考试你看了没有？别天天耗在那个没用的设计公司。”
“妈，我现在实习很忙……”
“忙有什么用？又不稳定！我跟你讲，周末别跟姜冉出去疯玩，在家刷题。”
“我只是跟朋友吃个饭……”
“吃什么饭？女孩子稳定最重要，你那公司你能留的下你那二本的？”
电话被强势挂断，林芝芝握着手机，指节泛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过多久，闺蜜姜冉的消息弹了出来：
【芝芝，下班没？我在你公司楼下，去吃你最爱的那家小火锅。】
林芝芝深吸一口气，敲字回复：
【马上，我这边还要改个方案。】
【又加班？你们公司没人性啊！】
她放下手机，抬头看向会议室的方向，心脏依旧怦怦直跳。
桌角的名牌清晰地写着两个字——温寻。
温暖的温，寻觅的寻。
原来他叫温寻。
她在心底轻轻念了一遍，指尖微颤，心口泛起细密的疼，肚子也开始痛了，焦虑症又开始犯了。
许久，她才缓缓抬头，揉了揉发酸的眼，走回工位。电脑屏幕上的PS亮着，指尖放在键盘上，许久敲不出一个快捷键。
知道了他的名字，那段漂浮了四年的回忆，终于有了真实的落点。
窗外最后一点光亮透过玻璃洒在电脑上，林芝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修改设计稿里的疏漏。
她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安分，不要胡思乱想，不要给自己添麻烦。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从温寻出现的那一刻起，她沉寂三年的心湖，已被投下一颗石子，涟漪层层，再也无法平静。
她的孤岛，久违地响起了潮声。
只是这一次，它是会化作永昼，照亮她整座岛屿，还是会再次转身离去，留下更深、更漫长的黑暗？
无人知晓。
办公区人走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实习生，窗外云影缓缓移动，玻璃幕墙反射着光。
林芝芝指尖轻敲键盘，一下一下，都落在心上。
时隔四年，她与那个只存在于回忆与对话框里的少年，终于在现实里重逢。
属于她的永昼，或许，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