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素素
康熙一年
江浙一个偏远村子里,住着个十六岁的小伙子,名字叫汪海。他穿着简陋的粗布衣服,像个叫花子。他的爹娘很之前就都没了,留给他的只有一屁股药铺子里欠的债。
汪海每天清早去溪里捉鱼,捉回来养在木盆里,等黄昏挑到镇上卖。鱼卖不完,就自己吃。很多时候捕不到鱼就只能饿肚子。由于总是饿肚子,汪海迫不得已悄悄去偷人家地理的西瓜吃,亦或是偷人家家里的鸡,偷人家院子里刚结的果子吃。十里八村的邻居见了他,就像见了扫把星,生怕被他盯上。由于汪海每天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他看起来面黄肌瘦的。
隔壁住着一户姓马的寡妇,男人早几年出去做生意,没回来,据说是死在路上了。寡妇叫王素,今年二十五。村里人都喊她“素素”。素素生得白净,腰肢细软,脑后挽一个已婚妇女的发髻,走路时裙角微微带风。她靠着给人浆洗衣裳、绣绣花样子过活。夏夜里,汪海坐在院子里乘凉,能听见隔壁传来素素捶衣的“嘭嘭”声,一下一下,闷闷的,像心跳。
……
这日天气特别热。热得溪里的鱼都不爱动弹,汪海捞了半天,只捞着三条巴掌大的鲫鱼,瘦,坐在门槛上发呆。日头毒辣辣地晒着,蝉在槐树上叫得人心里发慌。他偏头看了一眼隔壁,那扇黑漆木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他记得上次看见素素去井边打水,弯腰时后颈露出一小截光滑的肌肤,光滑透亮,让人忍不住想去捏一把。汪海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记得这个。他低下头,把脚趾头在滚烫的地上蹭了蹭。黄昏,他挑着木盆往镇上去。走到村口,迎面撞见了素素。她挎个竹篮,篮子里盖块蓝布,不知装的什么。见了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道:“海哥,明天去镇上吗?”汪海随即点点头。他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堵了块热豆腐,半天憋出一句:“好啊,明天一起去。我把鱼挑到镇上卖,欣许能多卖几文钱。”素素道:“我去送几件衣裳。”
第二日:
两个人就一前一后往镇上走。日头已经偏西,余晖把田埂染成金红色。汪海走在前面,木盆在扁担上晃晃悠悠,水洒出来,溅在他的草鞋上,凉丝丝的。汪海走得很慢。素素在后头也不快,裙角擦着草叶子,窸窸窣窣地响。走了二里地,汪海忽然停下,把木盆放在路边,道:“素素姐,你走前头。”
素素道:“怎么?”
汪海道:“我走得慢,挡着你的路。”
素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挎着篮子走到前面去了。汪海跟在后面,看着她背上那块被汗洇湿了一小片的青布衫子,看着她的裙角一下一下扫过草尖。汪海的心有些悸动。
很快走到了镇上,两人便分开了。汪海在街角蹲着卖鱼,素素往巷子里去送衣裳。鱼卖得不快。天黑透了,还剩一条半死不活的鲫鱼在盆底游。汪海叹口气,挑起木盆往回走。走到镇口,看见素素在那棵老樟树下,月光照着她半边脸,白得像瓷。汪海愣了一下,道:“素素姐?”
素素道:“等你一道回去。”汪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烘烘的东西,从胸口一直涌到嗓子眼。他从小就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对于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来说,“等你”这两个的含金量太重了!他低着头,把木盆换了个肩膀,道:“走吧。”
两个人又走在田埂上。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四下里亮堂堂的。稻子正在抽穗,风一吹,沙沙地响。汪海走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三尺来宽。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但想了半天,只说出一句:“素素姐,你饿不饿?”
素素扭头看他。汪海赶紧把木盆往她那边送了送,道:“这鱼还活着,回去煮汤喝。”素素笑了一下,道:“你自己吃。”汪海尴尬笑道:“我吃够了。”素素没再说话。走回村口,汪海把木盆放下,从里头捞出那条鲫鱼,往素素手里一塞,挑起空木盆就跑。素素愣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条滑溜溜的鱼,月光下,那后生已经跑出去十几步远。她低头看了看那条鱼,笑了笑,又无可奈何的摇摇头。
那天夜里,汪海躺在竹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院子里传来轻轻的劈柴声,一下一下,像是素素在劈柴。他想起素素的男人死了三年了,三年里,她一个人劈柴、挑水、洗衣裳。村里的女人背地里说她命硬,克夫。男人见了她,村里人见了素素眼神躲躲闪闪的,像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汪海却不觉得她克夫。他觉得她好看。觉得她洗的衣裳有一股栀子花的清香。她眼睛像月牙,眼角有一颗泪痣,笑起来很可爱。想到这里,汪海翻了个身,要是自己能多捉些鱼,多卖些钱,把债还清了,再把屋子修一修,然后……
然后什么,他没敢想下去。
……
次日清晨,汪海去溪里捉鱼。他下了网,坐在岸边等着。太阳升起来,照得溪水亮晶晶的。他忽然看见溪边有个人蹲着,挽着裤脚,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腿,正在洗一件青布衫子。是素素。汪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过去打个招呼,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坐在原地,盯着自己的渔网,假装专心致志。素素洗完衣裳,站起身来,回头看见了他。汪海没说话,只是不自然的笑了笑。
素素端着木盆走了。汪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柳树丛里,忽然觉得今天运气一定好。果然,收网的时候,捞上来五六条肥鲫鱼,还有一条金红色的鲤鱼,足有巴掌大。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傍晚,他挑着鱼往镇上走。走到村口,又看见素素。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布衫,头发也重新梳过,纂儿挽得齐齐整整,鬓边还簪了一朵小小的素色白花。汪海看呆了。素素走过来,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竹筒,递给他,道:“昨天那条鱼,煮了汤。这是汤。”
汪海接过竹筒,打开盖子,一股鲜香扑鼻而来。他低头一看,是乳白色的鱼汤,里头还沉着几片姜“喝吧。”汪海捧着竹筒,一饮而尽。烫的,鲜的,带着一点姜的辛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热,道:“好喝。”素素笑了笑,挎着篮子往镇上走去。汪海站在原地,捧着竹筒,看着她走远。内心却是汪暖又感动。月白色的布衫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金光,像庙里观音娘娘身上的光晕。他忽然觉得自己那条金红色的鲤鱼不应该卖。应该留给素素的。
……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汪海的鱼越捉越多,债还掉了一大半。他又去山上砍了几根毛竹,把破屋漏风的地方修补了一下。村里人都说,这后生勤快,将来有出息。但汪海心里想的不是出息。汪海的心里只有素素。素素有时候去镇上,有时候不去。去的时候,两个人就一道走,一前一后,或者并排,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不去的时候,汪海就一个人走,心里空落落的,像木盆里没盛水。
这一年汪海开始攒钱。铜钱用麻绳串起来,藏在床底下的瓦罐里。攒到年底,倒出来数了数,有一贯多。他想,明年开春,可以扯几尺布,给素素做一身新衣裳。她穿着一定好看。
腊月里,下着小雪。汪海从镇上回来,天已经黑了。他挑着空木盆,踩着薄薄的雪,往村里走。走到村口,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老樟树下。他走近一看,是素素。她头上肩上落满了雪,站在那里,像一尊雪人。看见他,她动了动,嘴唇冻得有点发白,道:“怎么这么晚?”汪海有些不好意思道:“鱼卖得慢。你怎么在这儿?”素素道:“等你。”汪海心里又涌起那股热烘烘的东西,这回更烫,烫得他眼眶都酸了。两个人并肩往回走。雪下得紧了,落在头上、肩上,簌簌地响。汪海忽然把木盆往雪地上一放,解下自己本就不厚的外衫,披在素素身上。
素素愣了一下,道:“你干什么?”汪海道:“我不怕冷。”素素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的眉毛上、鼻尖上,他也不擦,只是傻傻地笑。素素伸出手,把他肩上的雪拂落,道:“走吧。”汪海弯下腰去提木盆,手指碰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想抓住那只手,攥在手心里,给她捂热。但他没有。他只是提起木盆,跟在她后面,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家走。
夜里雪还在下,汪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雪落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忽然听见隔壁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哭。他竖起耳朵细听。哭声很轻,压抑着,断断续续,像风里的游丝。是素素。汪海猛地坐起来。他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站在两家之间的那道矮墙边。哭声停了。过了一会儿,素素的声音从黑夜里传来,轻轻的,带着一点沙哑:“海哥?”
汪海道:“是我。”
沉默。
片刻之后素素道:“没事,你睡吧。”汪海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想翻过那道矮墙,想去看看她,想问她为什么哭。但他只是站着,半晌,道:“素素姐,你要是有什么事,就喊我。”
黑暗里,没有声音。
他等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海哥。”他站住了。素素的声音从矮墙那边传来,像雪落在地上一样轻:“谢谢你。”
……
这日汪海去镇上扯了六尺月白色的细布,又买了一包绣花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布和线藏在床底下,想着找个由头送给她。他起来去溪里捉鱼。走到院子里,看见素素在隔壁洗衣服。他忽然不想去捉鱼了。他就站在院子里,这样看着素素发呆。
……
日头升起来了,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素素今天穿的是那件月白色的布衫,头发挽得整整齐齐,鬓边插着一朵小小的白色兰花。素素朝他走来,她看着他,笑了笑,道:“海哥,饿了吧?来,喝粥。”汪海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暖得他眼眶发热。他走过去,接过那碗粥。粥是白米粥,上面浮着几片青菜叶子,热气腾腾的,香得他鼻子发酸。他低头喝了一口。
烫的。暖的。甜的。
汪海抬起头,看向素素。她也在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溪水被太阳照着。汪海终于还是没忍不住内心的激动,忽然把那碗粥往地上一放,一把抓住了素素的手。她的手凉凉的,软软的。他攥着那只手,攥得紧紧的,道:“素素姐。”
素素并没有挣开。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的手,黑黑的,瘦瘦的,指节分明,手背上还有一道新添的伤口。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汪海慌了,道:“你怎么哭了?”素素摇摇头,抽出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道:“没哭。”她抬起头,看着他,道:“海哥,我二十五了。”汪海道:“我知道。”素素又道:“你才十七。”汪海道:“我知道。”素素道:“村里人会说的。”汪海道:“让他们说。”素素看着他,半晌,道:“你不怕?”汪海道:“怕什么?”
素素不说话。
“素素姐,我攒了钱,扯了布,买了线,给你做衣裳。明年我把屋子修一修,后年再添几亩地。我捉鱼养你,养一辈子。”素素低下头,看着那两只攥着自己的手。
素素转身低下头,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出去做生意的男人走的时候,也是这么攥着她的手,说,等我回来,给你买一对银镯子。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
扭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后生。他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素素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汪海脸腾地红了。素素笑了,眼角那颗泪痣在阳光里轻轻漾开,好看极了。“海哥,把那碗粥喝了。”汪海低头看那碗粥,已经洒了一半。他傻傻地笑了一下,蹲下去,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一半大口喝掉。虽然粥已经凉了。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甜最好喝的一碗粥
这一年秋天,汪海十七岁,素素二十六岁。他们在村里人的议论声里,走到了一起。汪海把那六尺月白色的细布做成的衣裳,亲手给她穿上。她穿着那身衣裳,站在他面前,鬓边簪着一朵红绒花。“你真好看。”她低下头,笑了。
窗外溪水哗哗地流着,似乎也在给他们美好的爱情奏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