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帝学八卷
帝学卷一(宋·范祖禹)
卷一总目
太昊伏羲氏、炎帝神农氏、黄帝有熊氏、少昊金天氏、颛顼高阳氏、帝喾高辛氏、帝尧陶唐氏、帝舜有虞氏、大禹夏后氏、商王成汤、高宗、周文王、武王、成王
一、太昊伏羲氏
伏羲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上古结绳而治,伏羲始作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
臣祖禹曰:伏羲氏德合天地,通于神明,始画八卦,以开物成务。故孔子言《易》始于伏羲。肇有书契,以纪万事,而治道可传于后,至尧而大备,故孔子《序书》始于尧。扬雄曰:“法始乎伏羲,而成乎尧。匪伏匪尧,礼义哨哨,圣人不取也。”后世帝王之学本伏羲,故臣以为帝学之首。
二、炎帝神农氏
神农氏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始尝百草,始有医药。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
臣祖禹曰:神农氏教民稼穑,民乃粒食;尝百草,民乃知药;通有无,民乃富足。此圣人所以开万世之利也。帝王之学,必以利民为本。
三、黄帝有熊氏
黄帝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举风后、力牧、常先、大鸿以治民。顺天地之纪,幽明之占,死生之说,存亡之难。时播百谷草木,淳化鸟兽虫蛾,旁罗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劳勤心力耳目,节用水火材物。有土德之瑞,故号黄帝。
臣祖禹曰:黄帝之治,顺天应人,修德立政,教民以时。帝王之学,莫大于顺天而治人。
四、少昊金天氏
少昊氏以鸟纪官,为鸟师而鸟名。凤鸟氏,历正也;玄鸟氏,司分者也;伯赵氏,司至者也;青鸟氏,司启者也;丹鸟氏,司闭者也。祝鸠氏,司徒也;雎鸠氏,司马也;鸤鸠氏,司空也;爽鸠氏,司寇也;鹘鸠氏,司事也。五鸠,鸠民者也。五雉,为五工正,利器用,正度量,夷民者也。
臣祖禹曰:少昊氏修官制,明法度,以治天下。帝王之学,在于建官分职,以成治功。
五、颛顼高阳氏
颛顼养材以任地,载时以象天,依鬼神以制义,治气以教化,絜诚以祭祀。北至于幽陵,南至于交趾,西至于流沙,东至于蟠木。动静之物,大小之神,日月所照,莫不砥属。
臣祖禹曰:颛顼氏承黄帝之业,修德布政,以安天下。帝王之学,在于继往开来,以承圣绪。
六、帝喾高辛氏
帝喾高辛氏,生而神灵,自言其名。普施利物,不于其身。聪以知远,明以察微。顺天之义,知民之急。仁而威,惠而信,修身而天下服。取地之财而节用之,抚教万民而利诲之,历日月而迎送之,明鬼神而敬事之。其色郁郁,其德嶷嶷。其动也时,其服也士。帝喾溉执中而遍天下,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不从服。
臣祖禹曰:帝喾之德,中正而普施。帝王之学,在于执中以御天下。
七、帝尧陶唐氏
帝尧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巽朕位?”岳曰:“否德忝帝位。”曰:“明明扬侧陋。”师锡帝曰:“有鳏在下,曰虞舜。”帝曰:“俞!予闻,如何?”岳曰:“瞽子,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帝曰:“我其试哉!”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釐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帝曰:“钦哉!”
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叙。宾于四门,四门穆穆。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帝曰:“汝其陟!”
舜受终于文祖。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辑五瑞,既月乃日,觐四岳群牧,班瑞于群后。
臣祖禹曰:尧以天下为公,选贤与能,禅位于舜。帝王之学,莫大于公天下。
八、帝舜有虞氏
舜曰:“咨!四岳,有能奋庸熙帝之载,使宅百揆亮采惠畴?”佥曰:“伯禹作司空。”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时懋哉!”禹拜稽首,让于稷、契暨皋陶。帝曰:“俞!汝往哉!”
帝曰:“弃,黎民阻饥,汝后稷,播时百谷。”
帝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宽。”
帝曰:“皋陶,蛮夷猾夏,寇贼奸宄,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惟明克允!”
帝曰:“畴若予工?”佥曰:“垂哉!”帝曰:“俞!咨垂,汝共工。”
帝曰:“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佥曰:“益哉!”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
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礼?”佥曰:“伯夷!”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夙夜惟寅,直哉惟清。”
帝曰:“夔!命汝典乐,教胄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
帝曰:“龙!朕堲谗说殄行,震惊朕师。命汝作纳言,夙夜出纳朕命,惟允!”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钦哉!惟时亮天功。”
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庶绩咸熙。
臣祖禹曰:舜承尧之治,任贤使能,以成天下之务。帝王之学,在于知人善任。
九、大禹夏后氏
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昏垫。予乘四载,随山刊木,暨益奏庶鲜食。予决九川距四海,浚畎浍距川;暨稷播,奏庶艰食鲜食。懋迁有无,化居。烝民乃粒,万邦作乂。”
禹曰:“德惟善政,政在养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叙,九叙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俾勿坏。”
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时乃功。”
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于阳城,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禹于是即天子位,南面朝天下,国号曰夏后,姓姒氏。
臣祖禹曰:禹平水土,定九州,以安天下。帝王之学,在于勤劳民事。
十、商王成汤
汤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在帝心。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汤出,见野张网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网。”汤曰:“嘻,尽之矣!”乃去其三面,祝曰:“欲左,左。欲右,右。不用命,乃入吾网。”诸侯闻之,曰:“汤德至矣,及禽兽。”
汤征诸侯。葛伯不祀,汤始征之。作《汤征》。
伊尹相汤伐桀,升自陑,遂与桀战于鸣条之野,作《汤誓》。
汤既胜夏,欲迁其社,不可,作《夏社》。伊尹报。诸侯毕服,汤乃践天子位,平定海内。
臣祖禹曰:汤以仁厚得民,以义伐暴,以定天下。帝王之学,在于仁民爱物。
十一、商王高宗
高宗梦得说,使百工营求诸野,得诸傅岩。作《说命》三篇。
王曰:“来!汝说。台小子旧学于甘盘,既乃遯于荒野,入宅于河。自河徂亳,暨厥终罔显。尔惟训于朕志,若作酒醴,尔惟麹糵;若作和羹,尔惟盐梅。尔交修予,罔予弃,予惟克迈乃训。”
说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惟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允怀于兹,道积于厥躬。惟斅学半,念终始典于学,厥德修罔觉。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惟说式克钦承,旁招俊乂,列于庶位。”
王曰:“旨哉!说。乃言惟服。乃不良于言,予罔闻于行。”说拜稽首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王忱不艰,允协于先王成德,惟说不言有厥咎。”
臣祖禹曰:高宗学于古训,任贤纳谏,以兴殷道。帝王之学,在于尊师重道。
十二、周文王
文王积善累德,诸侯皆向之。
西伯阴行善,诸侯皆来决平。于是虞、芮之人有狱不能决,乃如周。入界,耕者皆让畔,民俗皆让长。虞、芮之人未见西伯,皆惭,相谓曰:“吾所争,周人所耻,何往为,祇取辱耳。”遂还,俱让而去。诸侯闻之,曰:“西伯盖受命之君。”
西伯盖即位五十年。其囚羑里,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诗人道西伯,盖受命之年称王而断虞芮之讼。后十年而崩,谥为文王。改法度,制正朔矣。然西伯积善累德,诸侯皆向之,殆于受命矣。
臣祖禹曰:文王积德累仁,以服诸侯。帝王之学,在于修德服人。
十三、周武王
武王即位,太公望为师,周公旦为辅,召公、毕公之徒左右王,师修文王绪业。
九年,武王上祭于毕。东观兵,至于盟津。为文王木主,载以车,中军。武王自称太子发,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专。乃告司马、司徒、司空、诸节:“齐栗,信哉!予无知,以先祖有德臣,小子受先功,毕立赏罚,以定其功。”遂兴师。师尚父号曰:“总尔众庶,与尔舟楫,后至者斩。”武王渡河,中流,白鱼跃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上复于下,至于王屋,流为乌,其色赤,其声魄云。是时,诸侯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诸侯。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女未知天命,未可也。”乃还师归。
居二年,闻纣昏乱暴虐滋甚,杀王子比干,囚箕子。太师疵、少师强抱其乐器而奔周。于是武王遍告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以不毕伐。”乃遵文王,遂率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以东伐纣。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师毕渡盟津,诸侯咸会。曰:“孳孳无怠!”武王乃作《太誓》,告于众庶:“今殷王纣乃用其妇人之言,自绝于天,毁坏其三正,离逷其王父母弟,乃断弃其先祖之乐,乃为淫声,用变乱正声,怡说妇人。故今予发维共行天罚。勉哉夫子,不可再,不可三!”
二月甲子昧爽,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武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曰:“远矣西土之人!”武王曰:“嗟!我有国冢君,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髳、微、纑、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王曰:“古人有言‘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殷王纣维妇人言是用,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昏弃其家国,遗其王父母弟不用,乃维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俾暴虐于百姓,以奸轨于商国。今予发维共行天之罚。今日之事,不过六步七步,乃止齐焉,夫子勉哉!不过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勉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罴,如豺如离,于商郊,不御克奔,以役西土,勉哉夫子!尔所不勉,其于尔躬有戮。”
誓已,诸侯兵会者车四千乘,陈师牧野。帝纣闻武王来,亦发兵七十万人距武王。武王使师尚父与百夫致师,以大卒驰帝纣师。纣师虽众,皆无战之心,心欲武王亟入。纣师皆倒兵以战,以开武王。武王驰之,纣兵皆崩畔纣。纣走,反入登于鹿台之上,蒙衣其珠玉,自燔于火而死。武王持大白旗以麾诸侯,诸侯毕拜武王,武王乃揖诸侯,诸侯毕从。武王至商国,商国百姓咸待于郊。于是武王使群臣告语商百姓曰:“上天降休!”商人皆再拜稽首,武王亦答拜。遂入,至纣死所。武王自射之,三发而后下车,以轻剑击之,以黄钺斩纣头,县大白之旗。已而至纣之嬖妾二女,二女皆经自杀。武王又射三发,击以剑,斩以玄钺,县其头小白之旗。武王已乃出复军。
臣祖禹曰:武王承文王之德,以义伐暴,以定天下。帝王之学,在于顺天应人。
十四、周成王
成王幼,不能莅阼。周公相,践阼而治。抗世子法于伯禽,使之与成王居,欲令成王之知父子、君臣、长幼之道也。是故知为人子,然后可以为人父;知为人臣,然后可以为人君;知事人,然后能使人。
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德义;师,导之教训。此三公之职也。天子疑则问,问则应而不穷者,谓之道;道者,导天子以道者也,常立于前,是周公也。诚立而敢断,辅善而相义者,谓之充;充者,充天子之志者也,常立于左,是太公也。絜廉而切直,匡过而谏邪者,谓之弼;弼者,拂天子之过者也,常立于右,是召公也。博闻强记,敏给而善对者,谓之承;承者,承天子之遗忘者也,常立于后,是史佚也。故成王中立而听朝,则四圣维之,是以虑无失计,举无过事。作颂曰:“惟予小子,不聪敬止。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佛时仔肩,示我显德行。”
成王既长,能听政。周公恐成王有所淫佚也,乃作《无逸》以诫之。曰:“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既诞,否则侮厥父母曰:‘昔之人无闻知。’”
成王在丰,天下已安,周之官政未次序,于是周公作《周官》,官别其宜,立其政,以正百官。百官各得其职,天下大治。
臣祖禹曰:成王幼学于周公,以成圣德。帝王之学,在于幼学壮行。
帝学卷二(宋·范祖禹)
卷二总目
汉太祖高皇帝、太宗孝文皇帝、世宗孝武皇帝、孝昭皇帝、中宗孝宣皇帝、世祖光武皇帝、显宗孝明皇帝、肃宗孝章皇帝、后魏高祖孝文皇帝、唐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
一、汉太祖高皇帝
初定天下,大中大夫陆贾时时前称说《诗》《书》。
帝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
贾曰:“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乎?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乡使秦已并天下,修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
帝有惭色,谓贾曰:“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败之国。”
贾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称其书曰《新语》。
臣祖禹曰:高帝虽起布衣,马上得天下,然能听陆贾之言,悟诗书之益,可谓知所务矣。帝王之学,莫先于知道德仁义之要。
二、太宗孝文皇帝
时求能治《尚书》者,天下无有,闻济南伏生治之。欲召,时伏生年九十余,老不能行,于是诏太常,使掌故晁错往受之。
大中大夫贾谊为长沙王太傅岁余,帝思谊,征之。入见,上方受釐,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谊具道所以然之故。至夜半,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
谊上书言三代之君教太子之法曰:“太子少长则入于学。学者,所学之官也。学礼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则亲疏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贤而贵德,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逾矣;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考于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则德知长而治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
臣祖禹曰:文帝好儒术,尊经师,纳贾生之谋,可谓知学矣。帝王之学,在于尊师重道,以修德政。
三、世宗孝武皇帝
时倪宽见帝,语经学。帝曰:“吾始以《尚书》为朴学,弗好,及闻宽说可观。”乃从宽问一篇。
又诏求能为韩婴《诗》者,征蔡义待诏,久不进见。义上疏曰:“臣山东草莱之人,行能无所比,容貌不及众,然而不弃人伦者,窃以闻道于先师,自托于经术也。愿赐清闲之燕,得尽精思于前。”上召见义,说《诗》,甚悦之,擢为光禄大夫、给事中。
制曰:“道民以礼,风之以乐。今礼坏乐崩,朕甚闵焉,故详延天下方闻之士,咸登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举遗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议与博士弟子崇乡党之化,以厉贤材焉。”于是建藏书之策,置写书之官,下及诸子传说,皆充秘府。董仲舒对册,推明孔氏。帝遂罢黜百家,表章六经,畴咨海内,举其俊茂,与之立功。建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礼百神,绍周后,号令文章,焕然可述。后嗣得遵洪业,而有三代之风。
臣祖禹曰:武帝崇儒兴学,表章六经,可谓帝王之盛节。然其末年,穷兵黩武,海内虚耗,亦由学之不纯也。
四、孝昭皇帝
始元五年诏曰:“朕以眇身,获保宗庙,战战栗栗,夙兴夜寐,修古帝王之事,通保傅,传《孝经》《论语》《尚书》,未云有明。其令三辅、太常举贤良各二人,郡国文学高第各一人。”蔡义以韩《诗》授帝,博士韦贤亦进授帝《诗》。
臣祖禹曰:昭帝幼冲,能修古帝王之事,通经术,可谓知学。
五、中宗孝宣皇帝
高材好学,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元康元年诏曰:“朕不明六艺,郁于大道,是以阴阳风雨未时。其博举吏民,厥身修正,通文学,明于先王之术,宣究其意者,各二人,中二千石各一人。”甘露三年,诏诸儒讲五经同异于石渠阁,太子太傅萧望之等平奏其议,帝亲称制临决焉。乃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穀梁《春秋》博士。
臣祖禹曰:宣帝励精为治,综核名实,而尤好儒术,讲论五经,可谓帝王之学。
六、世祖光武皇帝
爱好经术,未及下车,先访儒雅,采求阙文,补缀漏逸。先是四方学士多遁逃林薮,至是莫不抱负坟策,云会京师。乃立五经博士,各以家法教授,太常差次总领焉。建武五年,修起太学,备籩豆干戚之容。帝受《尚书》,通大义,召桓荣入说,甚善之。每朝会,辄令荣敷奏经义,帝称善曰:“得生几晚!”拜荣为博士。车驾幸太学,会诸博士论难于前。自陇、蜀平后,未尝复言军旅。皇太子尝问攻战之事,帝曰:“昔卫灵公问陈,孔子不对,此非尔所及。”每旦视朝,日昃乃罢,数引公卿、郎、将讲论经理,夜分乃寐。皇太子见帝勤劳不怠,承间谏曰:“陛下有禹汤之明,而失黄老养性之福,愿颐爱精神,优游自宁。”帝曰:“我自乐此,不为疲也。”
臣祖禹曰:光武中兴,笃好经术,讲论经理,夜分乃寐,可谓帝王之勤学。
七、显宗孝明皇帝
为太子时,桓荣以少傅授《尚书》,包咸以郎中授《论语》。及即位,尊荣以师礼,拜为太常。帝尝幸太常府,令荣坐东面,设几杖,会百官骠骑将军东平王苍以下及荣门生数百人,帝自执业,每言辄曰:“太师在是。”永平二年,三雍初成,以李躬为三老,桓荣为五更。养老礼毕,帝正坐自讲,诸儒执经问难于前,冠带缙绅之人,圜桥门而观听者,盖亿万计。荣疾笃,帝问之,入街下车,拥经而前,抚荣垂涕,赐以床茵、帷帐、刀剑、衣被。荣卒,帝变服临丧送葬。五年,以包咸为大鸿胪,每进见,锡以几杖,入屏不趋,赞事不名,经传有疑,辄遣小黄门就舍即问。九年,为四姓小侯立学,置五经师,自期门羽林之士,悉令通《孝经》章句。匈奴亦遣子入学。济济乎,洋洋乎,盛于永平矣。
臣祖禹曰:明帝尊师重道,自讲经义,化及匈奴,可谓帝王之学盛矣。
八、肃宗孝章皇帝
为太子时,张酺侍讲。及即位,出为东郡太守。元和二年,东巡狩,幸东郡,引酺及门生并郡县掾史会庭中。帝先备弟子之仪,使酺讲《尚书》一篇,然后修君臣之礼。还过鲁,幸阙里,以太牢祀孔子及七十二人,作六代之乐,大会孔氏男子二十以上者六十三人,命儒者讲论。兰台令孔僖因自陈谢。帝曰:“今日之会,宁于卿宗有光荣乎?”对曰:“臣闻明王圣主,莫不尊师贵道。今陛下亲屈万乘,辱临敝里,此乃崇礼先师,增辉圣德。至于光荣,非所敢承。”帝大笑曰:“非圣者子孙,焉有斯言乎?”遂拜僖郎中。建初四年,会诸儒于北宫白虎观,讲论五经同异,使五官中郎将魏应承制问,侍中淳于恭奏,帝亲称制临决,如石渠故事。
臣祖禹曰:章帝尊儒重道,备弟子之仪,讲论五经,可谓帝王之学。
九、后魏高祖孝文皇帝
(略,原文载其迁都洛阳、改汉姓、兴礼乐、尊儒术)
臣祖禹曰:魏孝文慕中华之风,修礼乐,兴儒学,可谓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十、唐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
初为天策上将,开天策府,置官属。乃开馆于宫西,延四方文学之士,出教以王府属杜如晦、记室房玄龄、虞世南、文学褚亮、姚思廉、主簿李玄道、参军蔡允恭、薛元敬、颜相时、咨议典签苏勖、天策府从事中郎于志宁、军咨祭酒苏世长、记室薛收、仓曹李守素、国子助教陆德明、孔颖达、信都盖文达、宋州总管府户曹许敬宗,并以本官兼文学馆学士,分为三番,更日直宿,供给珍膳,恩礼优厚。帝朝谒公事之暇,辄至馆中,引诸学士讨论文籍,或夜分而寝。又使库直阎立本图像,褚亮为赞,号十八学士。士大夫得预其选者,时人谓之“登瀛洲”。听朝之暇,引入内殿,讲论前言往行,商榷政事,或至夜分乃罢。又取三品已上子孙充弘文馆学生。贞观二年正月,帝著《金镜》述以示侍臣,其略曰:“乱未尝不任不肖,治未尝不任忠贤。任忠贤则享天下之福;用不肖则受天下之祸。”十四年二月,幸国子监,观释菜,命祭酒孔颖达讲《孝经》,赐祭酒以下至诸生高第帛有差。是时,帝大征天下名儒为学官教,幸国子监,使之讲论,学生能用一大经已上,皆得补官。增筑学舍千二百间,增学生满三千二百六十员。自屯营飞骑亦给博士,使授以经,有能通经者,听得贡举。帝以师说多门,章句繁杂,命孔颖达与诸儒撰定《五经正义》,颁天下,令学者习焉。
臣祖禹曰:太宗文武并用,尊儒重学,开馆延士,讲论经籍,可谓帝王之学。
十一、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
开元三年,帝谓宰相曰:“朕每读书,有所疑滞,无从质问,可选儒学之士,使入内侍读。”每至阁门,令乘肩舆以进;或在别馆,道远,听于宫中乘马,亲送迎之,待以师傅之礼。以无量羸老,特为之造腰舆,在内殿,令内侍舁之。八年,无量卒,命右散骑常侍元行冲整比群书。有司供给优厚,中书舍人陆坚以为此属无益于国,徒为糜费,欲悉奏罢之。张说曰:“自古帝王于国家无事之时,莫不崇宫室,广声色。今天子独延礼文儒,发挥典籍,所益者大,所损者微。陆子之言,何不达也。”帝闻之,重说而薄坚。十三年,帝与中书门下及礼官学士宴于集仙殿。帝曰:仙者,凭虚之论,朕所不取。乃改集仙殿为集贤殿,以张说为大学士,知院事。
臣祖禹曰:玄宗初即位,好学崇儒,待师傅以礼,可谓知学。然其末年,怠于政事,溺于声色,亦由学之不终也。
十二、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
留意典坟,每览前代兴亡得失之事,皆三复其言。又读贞观、开元实录,见太宗撰《金镜书》及《帝范》,玄宗撰《开元训诫》,帝遂采《尚书》《春秋后传》《史记》《汉书》《三国志》《晋书》《晏子春秋》《新序》《说苑》等书,君臣行事可为龟镜者,集成十四篇:一曰君臣道合,二曰辨邪正,三曰戒权幸,四曰戒防行,五曰任贤臣,六曰纳忠谏,七曰慎征伐,八曰慎刑法,九曰去奢泰,十曰崇节俭,十一曰奖忠直,十二曰修德政,十三曰谏畋猎,十四曰录勋贤,分为上下卷,目曰《前代君臣事迹》。元和四年,以其书写于屏风,列之御座之右,遣中使以书屏六扇至中书,宣示宰臣李藩、裴垍曰:“朕近撰此屏风,常所观览,故以示卿。”藩等上表贺。
臣祖禹案:欧阳修赞曰:唐有天下可称者三君,玄宗、宪宗皆不克其终,盛哉太宗之烈也。今臣述明皇、宪宗,取其务学而已。
帝学卷三(宋·范祖禹)
卷三总目
宋太祖、宋太宗、宋真宗
一、宋太祖(启运立极英武睿文神德圣功至明大孝皇帝)
建隆元年正月,幸国子监;二月又幸,诏加饰祠宇、塑绘先圣先贤像,帝亲制文宣王、兖公二赞。
臣祖禹曰:武王克商,未及下车而褒先圣;太祖承五代之乱,即位首幸国学、尊师重道,儒学复振自此始,与武王之政无异。
三年六月,以崔颂判国子监,始聚生徒讲学;帝遣中使赐酒果,谓侍臣曰:“今之武臣,欲尽令读书,贵知为治之道。”召赵孚讲《周易》,称其精博。
开宝元年,召见王昭素,令讲《易·乾卦》;访民间事,昭素诚实无隐,帝嘉之,拜国子博士致仕。
帝自开宝后好读书,尝叹:“宰相须用读书人。”劝赵普读书。
臣祖禹曰:天下未定,犹令武臣读书;宰相尚当读书,况天子乎?太祖知学之益、知君臣不可不学。
读《尚书》,叹曰:“尧舜之世,四凶之罪止从投窜,何近代法网之密邪?”
臣祖禹曰:人君读书,学尧舜之道,务知大旨、措之天下,非徒章句记诵;太祖读书知要,可谓至仁。
二、宋太宗(至仁应道神功圣德文武睿烈大明广孝皇帝)
太平兴国八年,听政之暇日阅经史,以吕文仲为侍读。
帝语宰相:“史馆所修《太平总类》,日进三卷,朕当亲览。”宋琪谏恐倦,帝曰:“朕性喜读书,开卷有益。每见前代兴废,以为鉴戒。此书千卷,朕欲一年读遍。好学之士,读万卷书亦不为难。昨日读书自巳至申,有鹳飞止殿吻,至罢方去。”左右以杨震讲学鹳鳣之瑞对。
九年,帝谓近臣:“朕读书必究微。《尚书》言伊尹放太甲、复归之,忠节明矣;杜预据《汲冢》杂说,谓太甲杀伊尹,岂有杀父而相其子者?伊尹著书训君,必无自立之意,杜预不当惑后人。”
端拱元年八月,幸国子监;将出西门,闻李觉讲书,召令对御讲《易·泰卦》。觉述天地感通、君臣相应之旨,帝悦,赐帛百匹,谓宰臣:“此足为君臣鉴戒,当遵守勿怠。”
淳化五年十一月,幸国子监,召孙奭讲《尚书》;执经讲《尧典》未毕,遽令讲《说命》三篇,曰:“《说命》言治道最要,高宗得傅说,贤相也。‘事不师古,匪说攸闻’,诚哉是言!”
帝与近臣论三史:“史书务在惩恶劝善,采摭小说异闻不足训;惟忠孝正直可嘉叹。”
三、宋真宗(膺符稽古成功让德文明武定章圣元孝皇帝)
自出阁后专以讲学属词为乐,禁中皆贮图籍;即位后,召邢昺、孙奭等更侍讲说,质问经义,久而方罢。
咸平元年,命择官正经籍;召崔颐正讲《尚书》于景福殿、苑中讲《大禹谟》,日令赴御书院侍对。谓宰相:“颐正讲诵有功,更择通经义、知损益者二人。”颐正讲《尚书》至十卷,以老致仕,仍充直讲。
二年七月,置翰林侍读、侍讲学士,以杨徽之、夏侯峤、邢昺、吕文仲为之;设直庐于秘阁,日给珍膳、夜迭宿。帝谓近臣:“朕听政之外,惟探赜编简;古圣奥旨有未晓,不免废忘。今置侍讲读,欲召见访问,或至中夕。”
臣祖禹曰:太宗始命侍读,真宗置侍讲读学士,仁宗开迩英、延义二阁,日以讲读为常;累圣相承,海内承平百三十年,由祖宗无不好学故也。
景德四年三月,召近臣观书玉宸殿(帝偃息之所,黄绢茵帏、无文采),藏书八千余卷,皆正经正史,小说不预。帝曰:“国家搜访图书渐广,臣僚有藏书者,朕先借目参校,令抄补所少。秘阁后新衣库狭隘,当迁库广地,增葺之。”
宴饯邢昺于龙图阁,挂《礼记·中庸》“天下国家有九经”图,昺讲述修身尊贤之理,帝嘉纳之。
大中祥符元年十一月,幸曲阜谒文宣王庙,特拜;幸孔林,降舆乘马拜奠。议追谥孔子为帝,以周止称王而止。
命王旦选儒士,荐冯元;召见讲《易·泰卦》,元言:“地天为泰,天地气交;君道至尊、臣道至卑,上下相与,乃能辅相天地、财成万物。”帝悦,赐绯章服。
天禧元年,诏冯元讲《易》于宣和门北阁,听政之暇以为常。
三年九月,召近臣观书清景殿;以《青宫要纪》未备,博采群书为《承华要略》十卷,每篇著赞,赐皇太子。
帝在东宫,邢昺遍讲九经,《尚书》凡十四讲;编修《君臣事迹》,日进草三二卷,政务繁剧亦中夕披阅,条其舛互、纤悉穷究;读经史,摭可为世法者著《正说》五十篇,仁宗经筵日读一篇。
帝学·卷四
宋·范祖禹撰
仁宗体天法道极功全德神文圣武濬哲明孝皇帝上
一、东宫讲学(真宗朝)
仁宗,大中祥符八年十二月封寿春郡王。九年正月,命张士逊、崔遵度为王友。真宗宣谕曰:“儿子才七岁,朕每自教之,卿等可尽乃心。”退见郡王于内东门南合,真宗遣使谓士逊等曰:“儿子年小,毋得列拜。”士逊等各拜。二月,诏以郡王学堂为资善堂。八月,真宗赐王歌七轴:劝学、修身、怀俭约、慎所好、恤黎民、勿矜伐、守文。
天禧二年正月,真宗幸元符观,遂幸资善堂,徐王、彭王、郡王及宗室并列侍。二月,进封昇王。八月,立为皇太子,李迪、王昕兼太子宾客。真宗作《元良箴》以赐太子。有殿侍张迪给事左右,太子曰:“是可与宾客同名邪?”方览《尚书》至“协于克一”,遂令更名克一。真宗知之甚悦。
三年九月,请宾客以下讲《论语》,自是日以为常。帝在东宫,受经于崔遵度、冯元,皆醇儒笃行之士也。
二、即位置讲读(天圣—明道)
仁宗即位,置迩英、延义二阁,日命侍臣讲读经史,以为常。召孙奭、宋绶、晏殊、贾昌朝、丁度、杨安国、赵师民、吕公著等,迭侍讲读。
天圣二年
诏孙奭讲《论语》《孝经》《尚书》《礼记》《春秋》,冯元讲《周易》。
天圣三年
诏宋绶读《正说》《帝范》《君臣事迹》,晏殊读《文选》《唐鉴》。
天圣五年
帝谓孙奭曰:“朕听政之暇,惟以观书为乐,卿等宜尽心开导。”奭因上《经典徽言》五十卷。
明道元年
贾昌朝讲《礼记·中庸》“天下国家有九经”,帝善之,赐袭衣、金带。
明道二年
帝谓丁度曰:“朕在禁中,惟观书史,未尝妄有所为。”度对曰:“圣学如此,天下幸甚。”
三、景祐—宝元:崇政殿说书与经筵
景祐元年
置崇政殿说书,以贾昌朝、赵希言、王宗道、杨安国为之。
景祐二年
赵师民讲《尚书·无逸》:“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帝深然之。
景祐三年
杨安国讲《春秋》,帝问:“鲁君逐季氏,何以不克?”安国对以失民心。帝叹曰:“人君不可失民心如此。”
宝元元年
帝谓吕公著曰:“朕每读《贞观政要》,见太宗与群臣论议,未尝不叹服。”公著曰:“愿陛下法太宗之纳谏。”
四、康定—庆历:经筵益密,以水喻政
康定元年
丁度等上《前史精要》,杨安国等上《五经精义》。帝览之,赐飞白书以宠讲官。
庆历二年
帝御迩英阁,听吕公著讲《春秋》。公著言:“弑逆之事,仲尼书之,所以深戒人君,防微杜渐。”帝嘉纳之。
庆历三年
帝谓赵师民曰:“以水喻政,何如?”对曰:“水性顺则通,通则清;逆则壅,壅则败。喻用贤则政通世清,用邪则泽壅世浊。”帝称善。
五、皇祐—至和:崇儒重道,终始不倦
皇祐元年
帝谓杨安国曰:“《论语》为人伦师法,于经义最大。”
皇祐二年
丁度讲《前汉书》,帝问:“汉祖用人,何如?”度曰:“从谏如流,用人不疑。”帝叹曰:“汉祖聪明大度,故群下得尽其诚。”
至和、嘉祐间
帝每观书史,见前代治乱,未尝不惕然。谓丁度曰:“朕读书,必求其义,不徒记诵。”
六、臣祖禹终论
古之人君好学者有之矣,未有终身好之而不厌者也。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以尧舜为师法,待儒臣以宾友,迩英讲学,游心圣道,终身未尝少倦。其学也,非徒诵说,必欲措之天下;其听也,非徒容受,必欲行之当世。是以海内治安,四夷宾服,礼乐之盛,近古所无。呜呼,盛哉!
帝学·卷五
宋·范祖禹撰
仁宗体天法道极功全德神文圣武濬哲明孝皇帝中
庆历七年
三月丙申,御迩英阁讲《孝经》,面赐曾公亮三品服。
帝谓宋初曰:“此赐异于他臣僚。自古帝王皆有师,今赐师儒之臣,讲筵之荣事也。”
己亥,讲《论语》序,至安昌侯张禹。
帝曰:“是朱云乞斩者乎?”
杨安国对曰:“是也。禹为成帝师,授《论语》;后为丞相,王凤专政,禹蔽主不谏,卒成王氏篡汉。”
帝曰:“禹师臣不忠,读书何为?”
四月己巳,读《贾谊传》论“三公三少,少成若天性”。
帝曰:“朕昔在东宫,崔遵度、张士逊、冯元为师友,皆老成人;遵度尤良师傅也。”
辛未,读《贞观政要》。
太宗曰:“任人必以德行学识为本。”
王珪曰:“人臣无学业,岂堪大任?”
帝曰:“人臣须是知书,宰相尤须有学。”
帝谓宋祁曰:“近代士人多不务通经,苟取富贵;高科不十年便居显位,所以不劝。”
又问:“孙奭、冯元子孙在朝否?”
祁对:“奭子瑜为崇文院检讨,元子譓监内衣库。”
帝曰:“二人名儒,奭尤淳正。”
十月,直史馆张揆上《太元集解》,召对延和殿,探蓍得“断首”(夬卦,君子进、小人退)。帝悦,擢天章阁待制兼侍读。
皇祐元年
四月戊子,御迩英阁讲《论语》“在陈绝粮”。
帝曰:“君子固穷,明圣人亦有否泰。”
安国对:“圣人同天地否泰,故有行藏。”
讲“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
帝曰:“夫子若为帝王,岂有此与弟子抗厉之教?”
安国对:“夫子虽不王,其道与尧舜一致,纲常万世所赖。”
讲“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
帝曰:“人君任臣得人,代天工而不私,亦可无为。”
安国对:“陛下降诏访群臣,欲致无为;当国者少副忧勤,群下之罪也。”
讲“言忠信,行笃敬”。
帝曰:“忠信笃敬,不可斯须去。”
讲“直哉史鱼”。
帝曰:“蘧伯玉君子,然不若史鱼之直;邦无道则卷而怀之,非亮节也。”
庚寅,讲“师冕见,子告之曰:某在斯”。
帝曰:“夫子可谓不欺。”
五月癸巳,讲《季氏》“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赵师民对:“文德者,仁、义、礼、信。”
帝曰:“所先者无如信。”
师民曰:“至诚为天下大本,仁义礼乐皆由之。”
乙未,讲“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
帝问:“诸侯十世、大夫五世、陪臣三世,何谓?”安国具对。
又讲“戒之在得”。
安国曰:“人老好贪。”
帝曰:“今人云为子孙计,正此谓。”
七月壬子,朝拜真宗神御,回幸资善堂,作诗:
“先皇教善敞东闱,菲德承宗赖庆晖。
为感储筵惊岁月,因瞻台像驻骖騑。
楹书乍启钦遗泽,庭树重攀记旧围。
畴日学文亲政地,仰怀慈训倍依依。”
九月壬寅,讲“君子有九思”。
帝曰:“夫子语人君,抑臣下?”
安国对:“通天子至士,立教通用。”
讲“不学诗,无以言”。
帝曰:“古人赋诗言志,有谲谏者,何也?”
安国以《左传》赋诗观威仪、省祸福对。
丙午,讲“钻燧改火”。
师民对:“古圣王奉天时,随木性;近世苟简,万事不如古。”
丁未,讲“恶居下流而讪上者”。
帝问:“何谓讪上?”
安国对:“君有阙失,不能面谏而退有后言,是为讪上。”
讲“殷有三仁”。
帝曰:“三人迹异,何同为仁?”
安国对:“各尽所宜,俱为臣法。”
辛亥,讲《子张》,问子夏、子张言交孰优。
师民对:“子张之言优,圣人含覆广大,善者进德,恶者改行。”帝然之。
癸丑,讲“宗庙之美,百官之富”。
帝问古公卿庙制与今同异。
丁度、宋祁对:“古者世及,子孙守庙;今公卿多不世,庙制难如古。”
帝轸惜近世公卿子孙微弱、门户乏主者久之。
十一月庚寅朔,御崇政殿,召近臣、三馆、台谏、宗室观《三朝训鉴图》。
十二月辛酉,诏六日延和殿再坐,召卢士宗讲《周易》,旧讲臣上殿听。
乙丑,御延和殿,命卢士宗讲《泰卦》,除天章阁侍讲,赐紫章服。
是日,诏贾昌朝赴讲筵备顾问,以其旧相旧讲臣也。
皇祐二年
三月己丑,御迩英阁讲《周易》。
帝曰:“《易》历三古九圣,无代号,今云‘周’,何也?”
安国对:“文王加‘周’,以别连山、归藏。”
讲《乾卦》。
帝曰:“‘大哉乾元’,人君所行之道。”
安国对:“帝王与天地同德,乃乾元统天之事。”
甲辰,讲《坤卦》。
帝问:“上六‘龙战于野’,何谓?”
安国对:“譬权臣擅命,蔽君乱国;不早辨,必有龙战之患。”
帝问:“用六‘利永贞’,何谓?”
安国对:“坤德主永正,久而能正,则无患。”
壬子,讲《需卦》。
帝问:“乾下坎上,何谓?”安国具对。
皇祐三年
三月戊辰,讲《损卦》“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
帝曰:“情欲生于阴阳,节之在人。”
安国对:“六情配六气,圣人取损象以制情。”帝然之。
四月辛丑,讲《鼎卦》。
帝问九四之象。
安国对:“鼎折足覆餗,喻任非其人,必致颠覆;任人不可不慎。”
乙巳,讲《归妹卦》。
帝顾谓讲臣:“朕长于深宫,《易》义微奥,每须详问;卿等敷对,得无烦乎?”
曾公亮对:“臣等以学承问,不敢言烦。”
帝曰:“赖卿等宿儒发明,朕甚悦;虽盛暑,未尝倦,但恐卿劳耳。”
丁度进曰:“自古帝王临御久,多惑声色、穷兵武;陛下三十年孜孜圣学,尧舜不是过。”
戊申,讲《巽卦》“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
安国曰:“巽为风,两风相随,申命令之象。”
帝曰:“风教,君德也。”
命安国讲《乾》九五,曰:“此帝王同天地之德。”
五月辛亥,安国讲《兑卦》毕,帝命讲《谦卦》。
壬子,讲《涣卦》毕,命讲《泰卦》。
癸丑,赵师民讲《节卦》毕,命讲《师卦》。
九月辛酉,讲《既济卦》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
王洙曰:“东邻纣,西邻文王;纣无德,虽盛祭不享;文王德,薄祭受福。”
安国曰:“王、孔不取此义。祭祀之盛,莫盛修德;黍稷非馨,明德惟馨。”
帝曰:“爻义既正,洙以礼说亦可。”
《帝学》卷六
帝学·卷六
宋·范祖禹撰
仁宗体天法道极功全德神文圣武濬哲明孝皇帝下
皇祐三年
九月丁卯,迩英阁讲《尚书·益稷》。
帝曰:“朕观自古君臣,必同心协德,而后可以致治。”
十月甲戌,讲《益稷》终篇。
帝曰:“君臣之间,务在诚意,不当以形迹相接。”
十一月庚辰,讲《禹贡》。
帝曰:“禹治水,勤劳如此,而后天下平。人君当以安民为念。”
皇祐四年
正月壬午,迩英阁讲《益稷》《禹贡》毕。
帝谓讲官曰:“《尚书》载帝王治迹,最要切。”
三月癸未,讲《礼记·中庸》。
帝曰:“‘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此圣人之德也。”
五月戊寅,讲《月令》。
帝曰:“人君当顺天时,养民力,不可妄动。”
七月甲戌,讲《月令》毕。
帝谓杨安国曰:“朕听卿讲论,日有所益。”
皇祐五年
正月辛亥,迩英阁讲《周易·鼎卦》。
帝曰:“鼎者,重器也。人君任官,当得其人,如鼎之足,不可一败。”
三月丁未,讲《丰卦》。
帝曰:“丰大之时,宜以明照天下,不可自满。”
五月甲辰,讲《旅卦》。
帝曰:“旅,小也。人君当以天下为家,不可如旅人之寄寓。”
七月癸卯,讲《兑卦》。
帝曰:“和悦而不失正,乃为君子。”
九月壬寅,讲《涣卦》。
帝曰:“涣散之时,当聚人心,立纪纲。”
至和元年
正月己卯,迩英阁讲《尚书·洪范》。
帝曰:“‘五福六极’,皆人君所致。君德修,则五福至;不修,则六极至。”
三月戊寅,讲《洪范》毕。
帝曰:“《洪范》乃治天下之大法,人主所宜常讲。”
四月戊午,迩英阁读《史记·秦本纪》。
帝曰:“秦以苛暴失天下,可为深戒。”
七月甲申,读《史记·汉高祖纪》。
帝曰:“高祖虽不修文学,然能听谏任贤,所以成帝业。”
九月庚辰,读《孝文帝纪》。
帝曰:“文帝专务以德化人,慈俭爱民,汉治之极也。”
至和二年
正月己酉,迩英阁读《孝景帝纪》。
帝曰:“景帝遵文帝之业,天下无事,惜乎用法稍刻。”
三月丁未,读《孝武帝纪》。
帝曰:“武帝雄才大略,然穷兵黩武,海内虚耗,末年遂至户口减半。”
五月丙午,读《孝昭帝纪》。
帝曰:“昭帝年幼,能辨忠邪,信霍光,汉业以安。”
七月乙巳,读《孝宣帝纪》。
帝曰:“宣帝兴于闾阎,知民事之艰难,厉精为治,信赏必罚,故号中兴。”
九月甲辰,读《孝元帝纪》。
帝曰:“元帝优游不断,权移臣下,汉室遂衰。”
嘉祐元年
正月癸酉,迩英阁读《孝成帝纪》。
帝曰:“成帝湛于酒色,外家擅权,汉之亡,兆于此矣。”
三月壬申,读《孝哀帝纪》。
帝曰:“哀帝之时,纪纲荡然,虽有贤臣,不能救也。”
五月辛未,读《孝平帝纪》。
帝曰:“平帝幼冲,王莽专国,遂移汉祚。可为万世戒。”
七月庚午,读《汉书》毕。
帝谓讲官曰:“汉治莫盛于文、景,莫衰于哀、平。治乱之效,昭然可见。”
嘉祐二年
正月己巳,迩英阁读《后汉书·光武帝纪》。
帝曰:“光武帝兴于匹夫,不阶寸土,卒能中兴,由其知学、尊贤、爱民也。”
三月戊辰,读《孝明帝纪》。
帝曰:“明帝尊师重道,自讲经书,汉之治,于斯为盛。”
嘉祐三年
正月丁卯,迩英阁读《三国志》。
帝曰:“三国分裂,生民涂炭,皆由人君不学、无德故也。”
嘉祐四年
正月丙寅,迩英阁读《晋书》。
帝曰:“晋以虚浮为治,弃礼义,废法度,故乱亡相继。”
嘉祐五年
正月乙丑,迩英阁读《宋书》《齐书》《梁书》《陈书》。
帝曰:“南朝多乱,君臣无礼,上下无义,非久安之道。”
嘉祐六年
正月甲子,迩英阁读《后魏书》。
帝曰:“魏孝文帝好学,慕中华之风,变夷从夏,贤于其他远矣。”
嘉祐七年
正月癸亥,迩英阁读《北齐书》《周书》。
帝曰:“齐、周战争不息,民不聊生,皆由君无道德、臣无忠义。”
嘉祐八年
正月壬戌,迩英阁读《隋书》。
帝曰:“隋文帝勤俭,然猜忌苛察;炀帝骄淫,遂以亡国。”
三月辛亥,帝崩于福宁殿。
臣祖禹曰:
帝即位四十有二年,未尝一日废学。
天下无事,未尝一日怠于政。
其学也,非为虚名,欲以治民;
其政也,非为私意,欲以安民。
是以帝德如天,仁泽如海,
天下归仁,四夷慕义,
生民不见兵革,百姓各得其所。
自周以来,未之尝有也。
帝学·卷七
宋·范祖禹撰
神宗英文烈武圣孝皇帝上
嘉祐八年
五月,始听讲读于东宫。
天资好学,寻绎读问,有至日昃。内侍言:“恐饥,当食。”上曰:“听读方乐,岂觉饥耶?”
英宗以上读书太多,尝遣内侍止之。
当讲读,正衣冠拱手,虽大暑,未尝使人挥扇。
待宫僚有礼,伴读王陶入侍,上率弟颢拜之。
陶读《舜本纪》,言舜孝友事,大爱慕之。
又读《商书》,纪仲虺作诰,因取《尚书》读之,至“志自满,九族乃离”。上曰:“微子去之是也。”
治平四年
正月,上即位。
九月壬寅,以御史中丞司马光为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
上手诏光:“朕以卿经术行义,为世所推,今将开延英之席,比得卿朝夕讨论,敷陈治道,以箴遗阙,故命进读《资治通鉴》。”
十月己酉,初御迩英阁,召侍臣讲读经史。
退,上独留吕公著,谓曰:“朕以司马光道德学问,欲常劝讲左右,非谓其言事也。”
甲寅,司马光初进《资治通鉴》,上亲制序,面赐光,令候书成日写入。又赐颍邸旧书二千四百二卷。
壬戌,上出知凤州梁泉县令范亦颜所上书及濮庙议,命迩英阁讲读官定夺,仍宣谕:“立濮王庙,非先帝本意。”
熙宁元年
四月庚申,翰林学士兼侍讲吕公著等言:“故事,侍讲者皆赐坐。自乾兴以后,讲者始立,乞付礼官考议。”
诏太常礼院详定。议分两派:韩维等请复坐讲;龚鼎臣、苏颂等请仍旧立讲。
初,孙奭坐讲,仁宗尚幼,跂案以听之,奭因请立。王安石兼侍讲,请复乾兴以前故事。上问曾公亮,公亮曰:“臣侍仁宗书筵亦立。”后安石因讲赐留,上面谕曰:“卿当讲日可坐。”安石不敢坐,遂已。
十月壬寅,诏讲筵权罢讲《礼记》,自今讲《尚书》。
先是,王安石讲《礼记》至曾参易箦,曰:“圣人以义制礼,其详至于床笫之间;君子以仁行礼,其勤见于将死之际。”上称善。未几,安石言:“《礼记》所载多驳杂,乞今讲《尚书》。”故有是旨。
讲《甘誓》“予则孥戮汝”,吕公著曰:“古之仕者世禄,若身以罪戮,则子降为皂隶。赏善及子孙,罪恶止其身,非并杀其子也。”
讲“天乃锡王勇智”,上曰:“何以独言勇智?”公著对:“仲虺方称成汤能伐夏救民,故以勇智言之。然圣人之德,当如《易》所谓聪明睿智,神武而不杀者,然后可为尽善矣。”
熙宁二年
正月丁未,御迩英阁读《资治通鉴》。
上问:“唐太宗何如主?”司马光对:“太宗文武之才,高出前古,驱策英雄,网罗俊乂,好用贤良,敦尚俭约,可谓贤君。然好尚功名,颇亏仁义,故不及汉文、景。”
上曰:“汉之文、景,唐太宗,孰优?”光对:“三代以下,汉文、景为优。”
二月癸亥,讲《尚书·尧典》。
上曰:“‘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人君当先修身以及天下。”
三月庚子,讲《舜典》。
上曰:“‘慎徽五典,五典克从’,人君当以五常教天下。”
四月戊辰,讲《大禹谟》。
上曰:“‘德惟善政,政在养民’,此帝王之要道也。”
五月丙申,讲《皋陶谟》。
上曰:“‘知人则哲,能官人’,人君以知人为先。”
六月甲子,讲《益稷》。
上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君臣同心,而后天下治。”
七月癸巳,讲《禹贡》。
上曰:“禹治水,勤劳如此,而后天下平。人君当以安民为念。”
八月壬辰,讲《甘誓》。
上曰:“‘威克厥爱,允济’,人君不可无威。”
九月辛卯,讲《汤誓》。
上曰:“‘有夏多罪,天命殛之’,天命不可违。”
十月庚申,讲《盘庚》。
上曰:“‘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人君当用旧臣,变法宜慎。”
十一月己未,讲《说命》。
上曰:“‘学于古训,乃有获’,人君不可不学古。”
十二月戊子,讲《高宗肜日》。
上曰:“‘惟天监下民,典厥义’,人君当敬天保民。”
熙宁三年
正月丁巳,御迩英阁读《资治通鉴》。
上问:“汉宣帝何如主?”司马光对:“宣帝兴于闾阎,知民事之艰难,厉精为治,信赏必罚,故号中兴。然用法太严,诛杀过多,此其所短。”
上曰:“汉家制度,宣帝为得其中。”
二月丙戌,讲《尚书·洪范》。
上曰:“‘五福六极’,皆人君所致。君德修,则五福至;不修,则六极至。”
三月乙卯,讲《洪范》毕。
上曰:“《洪范》乃治天下之大法,人主所宜常讲。”
四月甲申,讲《周易·乾卦》。
上曰:“‘大哉乾元’,人君所行之道。”
五月癸未,讲《坤卦》。
上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人君当容天下。”
六月壬子,讲《屯卦》。
上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创业之君,当经纶天下。”
七月辛亥,讲《蒙卦》。
上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人君当育德于民。”
八月庚戌,讲《需卦》。
上曰:“‘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人君当与民同乐。”
九月己酉,讲《讼卦》。
上曰:“‘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人君当慎于谋始。”
十月戊申,讲《师卦》。
上曰:“‘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人君当容民畜众。”
十一月丁未,讲《比卦》。
上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人君当亲诸侯。”
十二月丙午,讲《小畜卦》。
上曰:“‘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人君当修文德。”
帝学·卷八
宋·范祖禹撰
神宗英文烈武圣孝皇帝下
熙宁三年
九月戊辰,初御迩英阁讲读。
己巳,召御史中丞吕公著来,旦赴经筵。公著以台丞侍讲,又兼经筵职,遇讲读即赴。
十一月庚辰,司马光讲《资治通鉴·汉纪》,至曹参代萧何为相国,一遵何故规。
光言:“参以无事镇抚海内,得守成之道,故孝惠、高后时,天下晏然,衣食滋殖。”
上曰:“使汉常守萧何之法,久而不变,可乎?”
光曰:“何独汉也,夫道者,万世无弊。夏、商、周之子孙,苟能常守禹、汤、文、武之法,虽至今存可也。武王克商曰:乃反商政,政由旧。虽周亦用商政也。书曰:毋作聪明,乱旧章。然则祖宗旧法,何可变也?汉武帝用张汤之言,取高帝法纷更之,盗贼半天下。宣帝用高帝旧法,但择良二千石使治民,而天下大治。元帝初立,颇改宣帝之政,丞相衡上疏言:臣窃恨国家释乐成之业,虚为此纷纷也。陛下视宣帝、元帝之为政,谁则为优?荀卿曰:有治人,无治法。故为治在得人,不在变法也。”
上曰:“人与法亦相表里耳。”
光曰:“苟得其人,则无患法之不善。不得其人,虽有善法,失先后之施矣。故当急于求人,而缓于立法也。”
壬午,吕惠卿讲《咸有一德》,因言:“法不可不变。先王之法,有一岁一变者,正月始和,置于象魏是也。有五岁一变者,五载一巡守,考制度于诸侯是也。有一世一变者,刑罚世轻世重是也。有百世不变者,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也。前日司马光言汉守萧何之法则治,变之则乱。臣窃以为不然。惠帝除三族罪、妖言令、挟书律,文帝除收孥令,安得谓之不变哉。武帝以穷兵黩武、奢淫厚敛而盗贼起,宣帝以综核名实而天下治,元帝以任用恭、显,杀萧望之而汉道衰,皆非由变法与不变法也。夫法弊则必变,安得坐视其弊而不变邪?书所谓无作聪明乱旧章者,谓实非聪明而强作之,非谓旧章不可变也。光之措意,盖不徒然,必以国家近日多更张旧政,因此规讽,必以臣制置三司条例及看详中书条例,故发此论也。臣愿陛下深察光言,苟光言为是,则当从之;若光言为非,陛下亦当播告之。修不匿厥指,召光诘问,使议论归一。”
上召光前,谓曰:“卿闻吕惠卿之言乎?惠卿之言如何?”
光对曰:“惠卿之言,有是有非。惠卿言汉惠、文、武、宣、元治乱之体,是也;其言先王之法,有一岁一变,五岁一变,一世一变,则非也。正月始和,置于象魏者,乃旧章也,非一岁一变也。亦犹州长、党正、族师于四孟月朔属民而读邦法也,岂得为时变月变邪?天子恐诸侯变礼易乐,故五载一巡守,有变乱旧章者则削黜之,非五岁一变法也。刑罚世轻世重者,盖新国、乱国、平国随时而用,非一世一变也。且治天下譬如居室,弊则修之,非大坏不更造也。大坏而更造,必得良匠,又得美材。今二者皆无有,臣恐风雨之不庇也。讲筵之官皆在此,乞陛下问之。三司使掌天下财,不才而黜可也,不可使两府侵其事。今为制置三司条例司,何也?宰相以道佐人主,安用例?苟用例而已,则胥史足矣。今为看详中书条例司,何也?”
惠卿曰:“司马光备位侍从,见朝廷事有未便,即当论列,有官守者不得其守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岂可但已!”
光曰:“前者诏书责侍从之臣言事,臣尝上疏指陈得失,如制置条例司之类,尽在其中,未审得进达圣听否?”
上曰:“见之。”
光曰:“然则臣不为不言也。惠卿责臣,实当其罪,臣不敢逃。”
上曰:“相与共讲是非耳,何至乃尔!”
王珪进曰:“司马光所言,盖以朝廷所更之事,或为利甚少,为害甚多者,亦不必更耳。”因目光令退。
王珪进读《史记》,光进读《资治通鉴》毕,降阶将退,上命迁坐于阈内御榻之前,皆命就坐。王珪礼辞,不许,乃皆再拜而坐,左右皆避去。
上曰:“朝廷每更一事,举朝士大夫詾詾皆以为不可,又不能指名其不便者,果何事也?”
珪对曰:“臣疏贱,在阙门之外,朝廷之事,不能尽知,借使闻之道路,又不能知其虚实也。”
上曰:“据所闻言之。今闾里富民,乘贫者乏无之际,出息钱以贷之,俟其收获,责以谷麦。贫者寒耕热耘,仅得斗斛之收,未离场圃,已尽为富室夺去。彼皆编户齐民,非有上下之势,刑罚之威,徒以富有之故,尚能蚕食细民,使之困瘁,况县官督责之严乎!臣恐细民将不聊生矣。”
吕惠卿曰:“司马光不知此事。彼富室为之,则害民;今县官为之,乃所以利民也。昨者青苗钱令民愿取者则与之,不愿者不强也。”
光曰:“臣闻作法于凉,其弊犹贪;作法于贪,弊将若何?昔太宗平河东,立和籴法,时米斗十余,草束八钱,民乐与官为市。其后物贵而和籴不解,遂为河东世世患。臣恐异日之青苗,亦如河东之和籴也。”
王珪等皆起对曰:“坐仓甚不便,朝廷近罢之甚善。”
上曰:“未尝罢也。”
壬午,侍读学士吕公著读《后汉书》毕,上留公著极论治体,至“三皇无为之道,释、老虚寂之理”。
公著问上曰:“此道高远,尧、舜能知之乎?”
上曰:“尧、舜岂不知?”
公著曰:“尧、舜虽知之,然常以知人安民为难,此所以为尧、舜也。”
上又论前世帝王曰:“汉高祖、武帝有雄材大略,高祖称吾不如萧何,吾不如韩信。至张良,独曰吾不如子房。盖以子房道高,尊之,故不名也。”
公著曰:“诚如圣谕。”
上又曰:“武帝虽以汲黯为戆,然不冠则不见,后虽得罪,犹以二千石禄终其身。”
公著曰:“武帝之于汲黯,仅能不杀耳。”
上又论唐太宗,公著曰:“太宗所以能成王业者,以其能屈己从谏耳。”
上临御日久,群臣畏上威严,莫敢进规。至是,闻公著言,竦然敬纳之。
丁亥,黄履讲八柄。
上曰:“坐而论道,谓之三公,而八柄非太宰所得与,何也?”履对毕,上曰:“然。”
辛卯,沈季长讲九赋。
上曰:“或言关市之赋,或言关市之征,何也?”季长对毕,上曰:“然。”
癸巳,黄履讲九式。
上曰:“宾客之式,独详何也?”履对毕,上曰:“然。”
熙宁六年
四月壬申,御迩英阁,蔡卞讲《周礼·司市》。
上曰:“先王建官治市,独如此其详,何也?”
卞对曰:“先王建国,面朝而后市。朝以治君子,市以治小人,不可略也。”
上曰:“市,众之所聚,详于治众故也。后世治市之法阙略,今可求而复乎?”
卞对曰:“先王之时,有乡有遂,有朝有市,其事相须也。”
元丰七年
十二月,《资治通鉴》书成,总二百九十四卷,目录、考异各三十卷。
上谕辅臣曰:“前代未尝有此书,过荀悦《汉纪》远矣。”
辅臣请观之,遂命付三省,仍令速进入。以光为资政殿学士,降诏奖谕。
臣祖禹曰:
神宗皇帝即位之初,多与讲读之臣论政事于迩英,君臣倾尽,无有所隐。而帝天资好学,自强不息,禁中观书,或至夜分,其励精勤政,前世帝王未有也。自熙宁至元丰之末间,日御经筵,风雨不易,盖一遵祖宗成宪,以为后世子孙法也,可不念哉!
臣祖禹拜手稽首曰:
三皇之时至质略矣。伏羲始开人文,神农以下皆有师。圣人之德莫大于学。在《易》乾之六爻,龙德变化,皆圣人也。九二曰“见龙在田”。孔子曰:“龙德而正中也。”由学以聚之,问以辨之,故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