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墙头马上

---

永昌九年,长安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已是二月末,曲江池边的柳枝才刚冒了青芽,城南人家的墙头还压着去岁经冬未化的残雪。程宝趴在自家后院那道灰瓦墙头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百无聊赖地数隔壁府里出出入入的仆从。

一个,两个,三个。

今日沈家像是来了贵客。大门敞开,门房换了新衣,连廊下那几盆她盯了三年的兰花都被人搬去了正堂方向。

她撇撇嘴。

沈家是长安数得上的人家。大理寺卿位列九卿,沈珩又在崔家表兄的引荐下入了翰林,满府上下走路的步子都比旁人家快三分。她程家虽是旧族,到底旁支,父亲做了十年五品郎中,兄长的举人考了三回还没中第。两家比邻而居,她在这墙头趴了三年,从未见沈家有人往程府递过帖子。

她也不在意。

墙头又不是她家的,趴一趴怎么了。

正腹诽着,廊下忽然转出一个人来。

程宝没来由地往瓦片后面缩了缩。

是沈家大郎沈珩。

这人她认得。十八九岁年纪,生得一副清隽端方的相貌,常年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袍子,腰悬白玉佩,走路的步幅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每回从这道廊下经过,她都要屏住呼吸,生怕被他发现自己又趴在墙头——这人训起人来,可比她兄长还啰嗦。

但今日沈珩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是个少年。

十一二岁模样,身量还未长足,穿着一袭月白襕衫,腰间系着秋香色的蹀躞带。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见眉峰一点淡淡的弧度。

他正低头系着什么,系了半天没系好。

沈珩停下来:“阿瑛,你磨蹭什么?”

少年抬起头。

程宝的手一滑,险些从墙头栽下去。

她慌忙攀住瓦片,心跳得像擂鼓。

她从来不知道,沈家还有这样一个人。

不是沈珩那种端方的清俊。是另一种。像三月檐角新化的雪水,像墙边刚抽条的柳枝,像她小时候随母亲去慈恩寺看灯,远远望见佛前那一盏长明烛——

分明只是烛火。

却让人觉得,看一眼都是惊扰。

少年似乎没听见兄长的催促。他低头看着那只怎么也系不好的香囊,眉间浮起一点淡淡的烦躁。

片刻后,他索性把香囊扯下来,往袖中一塞。

“好了好了。”

他抬起头,朝沈珩笑了笑。

那笑容来得极快,像云破月出,方才那点烦躁仿佛只是程宝的错觉。

她愣愣地看着他转过身,往墙边走了两步——

然后顿住。

抬眼。

四目相对。

程宝僵在墙头。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她在这墙头趴了三年,从未被人这样抓个正着。从前沈珩经过,她总能赶在他抬头之前缩回去。偶尔有那么一两回来不及,也只是衣角被他瞥见,他顶多皱皱眉,不会当真计较。

但这一回。

这一回,他正正好好看着她。

而她正正好好趴在人家府里的墙头上。

少年没有动。

他站在廊下,微微仰着脸,日光从他背后漫过来,镀亮他半边轮廓。

他看着她。

那目光没有惊诧,没有责备,甚至没有那种她惯常见到的、世家公子撞见邻家女郎爬墙时的淡淡揶揄。

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道寻常风景。

然后他弯了弯眼睛。

“那边的女郎。”

他的声音清冽,像溪水流过石上。

“墙头可凉?”

程宝张了张嘴。

她应该说什么?说我路过?说我在看风景?说你们府里那几盆兰花开得真好看?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半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还、还行。”

话一出口,她就想把自己埋进墙缝里。

什么叫还行?有人这样答话的吗?

少年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

沈珩循声望来。他看见墙头那颗明显不属于自家府里的脑袋,眉心倏地蹙起。

“程家阿宝?”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又爬墙。”

程宝一僵。

她认得他,他自然也认得她。两家比邻而居,她爬了三年墙,他训了她三年。只不过从前都是她跑得快,他从没当场拿住过。

她讪讪地往后缩:“我、我就是……”

就是什么?

她说不下去。

她总不能说我就是趴在墙头看你们家今日来了什么贵客吧。

沈珩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不重,却压得她抬不起头来。

“下来,”他说,“当心摔着。”

程宝攥紧了瓦片。

她不想在他面前爬下去。那姿态太难看,像偷东西被拿住的小贼。

可她也没有别的路。

她咬了咬嘴唇,正要翻身往下溜,余光里忽然瞥见一道月白影子。

少年走到墙边来了。

他仰头看着她,日光落满他的肩头。

“女郎。”他又唤了一声。

程宝低头。

他从袖中摸出那只秋香色的香囊,抬手递上来。

“替我系一系?”

程宝愣住了。

她看着他掌心里那枚香囊。绫罗的料子,绣着半枝未开的玉兰,针脚细密,像是新绣的。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托着那枚香囊,像托着什么寻常物事。

可她知道这不寻常。

她只是个爬墙被拿住的邻家女郎。他是沈家三郎,是这座府里金尊玉贵的小公子。

他不必同她说话。不必问她墙头凉不凉。更不必——

把香囊递给她。

程宝伸出手。

她的手有些抖。她把这归咎于在墙头趴了太久,手冻僵了。

她接过那只香囊。

蹀躞带在她指尖绕了两圈,她低头系着,系得很慢,像怕系坏了。

他也没有催。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她系好了。

香囊垂在他腰间,秋香色的穗子轻轻晃了晃。

“多谢女郎。”他说。

程宝收回手。

她不敢看他。她只是胡乱点了点头,然后慌慌张张往墙那边溜。衣角勾住了枯枝,嗤啦一声——

扯破半幅。

她听见那声裂帛,心头蓦地一酸。

那是她最好的一身春衫。

她没回头。

她跳下墙头,溅起一地尘土,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后院的月洞门。

跑出很远,她终于停下来。

心还在跳。

她扶着墙,大口大口喘着气,低头看自己那半幅破了的裙角。

三月日头底下,那截裂口张牙舞爪地翘着,像一道收不回去的疤。

她蹲下身,把它一点一点抚平。

---

那日傍晚,程宝的兄长程晋从国子监回来,见她坐在廊下发呆,裙角还破着,不由皱了皱眉。

“阿宝,衣裳怎么破了?”

程宝回过神。

“爬墙勾的。”她说。

程晋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责备的话来。他只是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今日沈家三郎从洛阳回来了,”他说,“你往后爬墙仔细些,别叫人家看了笑话。”

程宝一怔。

“从洛阳回来?”

“他自幼养在洛阳外祖家,今年才回长安。”程晋顿了顿,“你方才见着他了?”

程宝没有答。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半幅破了的裙角。

原来他今日是头一回回府。

原来他不是从前没来过这道墙下。

是他从没来过。

她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今日站在墙边,仰头看着她,问她墙头凉不凉。

那语气那样寻常,像问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可她今日是第一次见到他。

程宝把裙角攥紧了。

---

三月初一,程晋告诉她,今年上巳节曲江池有盛会。

“各府的车驾都备下了,”他低头替她理着书案,“你……要不要去?”

程宝正在研墨。闻言,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曲江池。

每年上巳,长安城的贵人们都会去曲江池边踏青。锦帐层层叠叠铺满两岸,车马从辰时堵到酉时,满城都是衣香鬓影。

可她从未去过。

母亲过世那年她七岁。父亲忙于公务,兄长埋头读书,没人教她一个旁支女儿该如何在那些场合里自处。她去过一回,站在最偏远的角落里,看那些正支嫡女们三三两两说笑着走过,谁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她便不再去了。

“不去。”她说。

程晋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有开口。

他只是把窗边那盆蔫了好些日子的兰草端出去换水。走到门边,忽然停下。

“阿宝,”他没有回头,“沈家三郎今年也会去。”

程宝研墨的手一顿。

程晋没有再说什么。他端着兰草,走进了廊下的日影里。

程宝低头看着砚台里的墨。

墨色浓稠,映出她模糊的脸。

她将笔搁下。

---

三月初三,上巳节。

曲江池边车马云集。

程宝坐在窗前,听着坊门外隐约传来的车马声,一下一下,像远雷滚过天际。

她没有出门。

她只是把那只补好的春衫从箱底翻出来,看了很久。

那半幅裂口已经瞧不见了。她的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藏在暗处,不凑近看,只当是衣裳原本的褶痕。

可她低头时,总觉得那道裂口还在。

破着。

收不回去。

她将春衫叠好,放回箱底。

压在上面的是母亲留给她的一对银镯。成色旧了,她从不戴。

她今日却取出来,套在腕上。

凉得很。

---

午后,门房送来一封信。

程宝拆开,是崔家表姐李蘅遣人送来的。

信笺上只有一行字:

“阿宝,曲江池边的柳树今年发了新芽。”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枚小小的朱印。

流云社。

程宝捏着那封信,在窗前站了很久。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春日。

李蘅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了曲江池边。池边立着许多人,她都不认得。只记得那日风很轻,日光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怯怯地站在最边缘。

然后她看见人群里有一道月白影子。

是他。

他没有看她。他正低着头,听身旁的崔家大郎说什么。

可她就是知道他在那里。

那是她头一回在府墙之外见到他。

也是她头一回知道,他也在流云社。

程宝将信笺折起来,放进枕边那只旧匣子里。

匣底还压着一样东西。

那半幅破了的裙角。

---

三月初九,东宫来使。

程宝立在正堂帘后,听着父亲与那位锦衣使者的对话。

“程大人,太后娘娘的意思是,令嫒品貌端方,入东宫为良娣,不算委屈了她。”

父亲的声音很低:“臣……领旨谢恩。”

程宝攥紧了帘幔。

她没有出声。

她只是想起许多天前那道墙头。

想起那个站在日光里的少年。

他递给她香囊,问她墙头可凉。

他说,多谢女郎。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那对银镯。

成色旧了,光也黯了。

可她今日偏偏戴了它们。

---

当夜,程宝独自坐在后院的墙根底下。

隔壁沈府的灯火亮了大半。

她不知道他在哪一盏灯下。

她只是坐着,靠着那道她爬了三年的墙。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阿宝。”是兄长的声音。

她低低应了一声。

程晋在她身侧坐下。

他没有问她为何独自坐在这里。他只是静静地陪她坐着,看着墙那边透过来的一点光。

许久,他开口。

“阿宝,”他说,“阿兄无用。”

程宝转过头。

他的侧脸隐在夜色里,看不清神情。

“阿兄会想办法,”他说,“你再等一等。”

程宝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头靠在了兄长肩上。

夜风拂过墙头,吹落最后一片残雪。

她阖上眼睛。

隔壁的灯火,亮了一夜。

---

三日后,崔府来人,请程晋过府一叙。

程晋回来时已是深夜。他立在妹妹房门外,敲了三回门,里头始终没有应声。

他知道她没有睡。

她只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阿宝,”他说,“崔大郎君说,他会帮你。”

屋里静悄悄的。

许久,传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阿兄。”

程晋握住门环。

“阿宝,我在。”

---

三月十七,程宝随父亲入东宫谢恩。

她没有戴那对玉镯。

她穿着府里最好的一身衣裳,是嫡母连夜命人赶制的,绛红的缎面,绣着缠枝宝相花纹。她站在东宫正殿的玉阶下,垂着眼,看裙边一尺见方的地砖。

地砖光可鉴人。

她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看见身后父亲花白的鬓角。

她没哭。

殿门开了。

她正要随父亲入内,余光里忽然掠过一道影子。

她抬眼。

廊下立着一个人。

是沈珩。

他没有看她。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廊柱边,像一尊石像。

可他的脸色很白。

白得像程宝那日在他府里墙头上,第一眼望见的残雪。

她收回目光。

踏入殿中。

---

四月十七,程府后院的玉兰开了。

程宝立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一树雪白。

她想起那只香囊。

秋香色的绫罗,绣着半枝未开的玉兰。

那是二月末的事。

才过去不到两个月。

她低下头,用鞋尖拨弄地上的落瓣。

“女郎。”

她转身。

门外站着府里的门房,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隔壁沈府遣人送来的。”

程宝怔住。

她接过锦盒。

盒盖掀开,里头静静躺着一枚香囊。

秋香色的绫罗,绣着半枝未开的玉兰。

穗子是新的。

她将香囊翻过来。

背面绣着一个小小的字。

宝。

她没有哭。

她只是捧着那只香囊,立在玉兰树下,站了很久。

很久。

日光落满她的肩头。

她终于轻轻笑了。

---

那天夜里,程宝将那枚香囊系在了枕边。

秋香色的穗子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她侧躺着,看着它。

像看着一道墙头。

像看着三月末那日,日光底下那个仰头问她“墙头可凉”的少年。

她伸出手,碰了碰那只香囊。

“沈瑛。”她轻轻唤了一声。

夜风没有应答。

她却弯起唇角,阖上了眼睛。

---

永昌九年四月的长安,玉兰开得很盛。

程府后院那一树,落了满阶。

隔壁沈府的墙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架新梯。

沈珩路过时驻足片刻,终究没有命人撤去。

他只是抬头,望着那道空了许久的墙头。

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案头搁着一封来自北境的信。

萧晏的笔迹。

他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长安下雪了吗?”

沈珩搁下信笺,望向窗外。

四月晴好,天边没有一丝云。

他提起笔,在信纸背面写了一行。

“快了。”

---

(第一章·墙头马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