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家规
傅雪看着电脑屏幕上新弹出来的选题邮件,陷入了沉思。
《老旧社区安全管理困局与创新路径探析》
标题很正经,内容很硬核。
她几乎能想象出深入基层要面对的鸡毛蒜皮:楼道堆物,飞线充电,邻里纠纷调解,以及绕不开的关键采访对象——
派出所片警和社区民警。
视线不由自主飘向书房紧闭的门,磨砂玻璃后透出暖黄的光,映出一个伏案工作的挺拔轮廓。
沈烛南是她在这个领域深耕的丹书铁券,更别说他那些扎根在基层的前辈,战友和部下。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摁了回去。
不行。
傅雪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刚蜜月回来就利用家属特权搞工作资源?显得她多不专业似的。
她脑子里的小剧场瞬间开演到悲情戏码:沈烛南皱着眉,公事公办地拒绝:“傅记者,这不符合程序。”
想想都尴尬得脚趾抠地。
“唉……”傅雪长长叹了口气,下巴磕在桌面上,闭上了眼。
键盘声不知何时停了,书房门被拉开,沈烛南端着水杯走出来,视线精准地落在她那张写满“我好纠结”的脸上。
“新选题?”他走到她身后,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标题,“有困难?”
傅雪身体一僵,猛地坐直:“没…没有,就…普通社区安全治理,常规操作。”她欲盖弥彰地端起奶茶猛吸一口。
沈烛南没说话,绕到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安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沉静,没什么情绪,却莫名有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看得傅雪头皮发麻,心里那点小九九顿时无所遁形。
空气安静了几秒。
傅雪认命地垮下肩膀,破罐子破摔:“好吧……是有点困难。”
“选题需要深入采访基层民警,尤其是社区片警的工作日常和真实困境,我…我在想……”
她声音越来越小,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家居服的衣角,“你认识的人多,人脉广,或许……能帮忙引荐个合适的采访对象?”
她一口气说完,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绞紧的手指,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完了完了,他肯定觉得她公私不分了!
沈烛是沉吟片刻,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抬眼,目光落在她紧张兮兮的脸上,语气是一贯的平稳无波:“可以。”
傅雪一下子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
“南区分局的老李,或者北新区警务室的吴警长,都是扎根基层十几年的老民警,经验丰富,人也实在。”
他报出两个名字:“具体选哪个,看你选题侧重,联系方式我稍后发你。”
他思考片刻,继续补充道:“采访内容和角度需要你自己把握,必须符合新闻规范,我不会干涉具体内容,也不会提前打招呼让他们特殊照顾。”
他看着她,眼神坦荡,“傅记者,你的专业能力,我信得过。”
那声傅记者叫得傅雪心头一热,像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她用力点头,眼里瞬间有了光:“嗯!我知道!谢谢沈队!”说着扑过去给了他一个熊抱。
沈烛南一手轻松地接住了扑过来挂在他身上的她,一手拿起手机:“现在发你。”
三天后,傅雪背着采访包,踏进了北新区的社区警务室。
不大的办公室窗明几净,墙上挂着各种规章制度和警民联系卡。
吴警长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笑容憨厚,正和两个年轻辅警说着什么。
“您好,吴警长,我是市电视台的记者傅雪,之前跟您电话联系过……”傅雪递上证件,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吴警长接过证件,目光扫过名字时,眼神明显顿了一下。
他忽的抬起头,仔仔细细打量了傅雪两眼,脸上憨厚的笑容瞬间被一种混合着惊讶,了然和过分热情的局促取代。
“傅……傅记者!哎呀!快请进请进!”吴警长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
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拉开自己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还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坐坐坐!小张,快给傅记者倒茶,用我抽屉里那个新茶叶!”
旁边一个年轻辅警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翻出茶叶罐。
另一个年轻点的辅警也凑过来,眼神好奇又带着点敬畏地偷偷瞄傅雪,小声嘀咕:“市电视台来的人?”
另一个辅警将他拉远了点:“啧,可不嘛…沈队的媳妇儿……”
傅雪:“……”
她脸上职业化的微笑差点没绷住。
“吴警长,您太客气了,不用麻烦……”傅雪试图把气氛拉回正轨。
“不麻烦不麻烦!”吴警长搓着手,笑容灿烂得晃眼。
“傅记者您能来我们这小警务室采访,是我们的荣幸!您想了解什么尽管问,我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接下来的采访,气氛一度十分融洽。
傅雪问社区治安难点,吴警长恨不得把近十年的案卷都搬出来分析。
问邻里纠纷调解技巧,吴警长现场表演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绝活。
傅雪问工作压力,吴警长立刻挺直腰板:“为人民服务!压力都是动力!”
两个辅警更是化身最佳气氛组,添茶倒水勤快得不行,傅雪杯子刚空一半,立刻就有热水续上。
傅雪哭笑不得,心里那点被特殊对待的别扭很快被眼前这群基层民警的质朴和热情冲淡。
她拿出专业记者的素养,巧妙引导话题,用轻松幽默的方式卸下他们的防备。
…………
傍晚,傅雪带着沉甸甸的录音笔和满脑子鲜活素材回到家。
厨房里飘出饭菜香,沈烛南系着围裙,把最后一道清炒时蔬装进了盘子里。
“回来得正好。”他探出半个头来跟她打了个招呼。
饭桌上,傅雪迫不及待地分享见闻。
她眉飞色舞地描述吴警长变脸绝技,模仿年轻辅警偷偷打量她的样子,说到调解纠纷的趣事时,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沈烛南安静地听着,偶尔给她碗里夹一筷子菜,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直到傅雪说到吴警长已经连续加班一周,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时时,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声音也低了些。
“看着他们,就想起你……”傅雪戳着碗里的米饭,声音闷闷的,“动不动就消失几天,回来一身伤,还总说没事。”
沈烛南夹菜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她。
傅雪放下筷子,抬起头:“沈烛南,我们定个家规吧?”
沈烛南眉梢微挑,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请讲。”
“第一条,”傅雪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尽量保证睡眠,非极端情况不熬夜,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第二条,”她的第二根手指竖起,“加班或者应酬要提前报备,不让对方在家瞎担心。”
“第三条,”她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软了些,“每周至少一起好好吃三顿饭,不准用泡面外卖糊弄。”
三条说完,她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沈烛南沉默地看着她,眼眸里映着她紧张又期待的脸。
几秒钟后,他也伸出三根手指,覆上了她搁在桌面上还竖着三根手指的手,“同意。”
傅雪还没来得及欢呼,他又缓缓开口:“补充第四条。”
他微微倾身,目光锁住她的眼睛:“遇到困难,无论大小,第一时间告诉对方,不准硬扛,不准瞒着。”
他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按,盖下一个无形的印章:“违规成本,”他展颜一笑,“由你定。”
傅雪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被他握住的掌心直冲上头顶,脸颊瞬间发烫,她摊开手掌和他击了个掌,笑得眉眼弯弯:“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