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寒梅影里藏

回到陆府旧宅时,日头已西斜。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将胡同里的灰墙都镀上了一层暖金。青芜推开院门,见张伯正坐在石榴树下编竹篮,竹篾在他手里翻飞,很快就成形了。

“姑娘回来啦?”张伯抬起头,笑着问,“锦绣阁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青芜把装银子的布包小心地放进怀里,走到他身边坐下,“遇到了祖母的故人,绣品卖了个好价钱。”

“那就好,那就好。”张伯点点头,眼里满是欣慰,“看你这高兴的样子,肯定卖了不少吧?”

青芜笑着点头,没说具体数目,只是从包袱里拿出买的止咳药,递给张伯:“这是给您的,冬天快到了,备着点。”

张伯愣了一下,接过药包,眼眶有些发红:“这孩子,跟你陆公子一样,净想着别人。”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口传来脚步声,陆景然回来了。他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比早上离开时轻松了些,看到青芜,笑着问:“去锦绣阁了?顺利吗?”

“嗯,很顺利,”青芜起身迎上去,“柳掌柜还给了我二百两银子呢。”

“二百两?”陆景然有些惊讶,随即笑了,“看来柳掌柜很赏识你的手艺。”他走进正房,脱下官袍,换上常服,才又出来,“苏尚书府那边的事,暂时解决了。”

“那就好。”青芜松了口气。

陆景然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手里的“百鸟朝凤图”空了的蓝布包,忽然道:“对了,今日在苏府,遇到了苏尚书的女儿,苏明玥。她听说你绣活极好,想请你去府里坐坐,聊聊绣艺。”

“苏明玥?”青芜愣了一下,想起那个送急信的丫鬟,“她是……”

“京城有名的才女,不仅诗做得好,一手苏绣也很出色。”陆景然说,“她性子爽朗,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小姐,你若是有空,可以去见见,或许能交个朋友。”

青芜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啊,什么时候去合适?”

“明日吧,我正好休沐,可以陪你去。”陆景然道。

晚饭时,陆景然说起了苏府的事。原来李丞相想借粮铺的案子牵连御史台,苏尚书提前得到消息,让女儿送信给陆景然,两人合力找到了证据,才没让李丞相的计谋得逞。

“李丞相在朝中势力太大,这次没能扳倒他,怕是会更谨慎。”陆景然叹了口气,“以后行事,要更加小心了。”

青芜默默点头,心里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李丞相,又多了几分忌惮。

夜里,青芜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白日里那个玄衣男子的身影,总在她脑海里盘旋。他手腕上的梅花胎记,和她的一模一样,这绝不是巧合。他会是镇北侯府的人吗?和她是什么关系?

她从枕下摸出那半块虎符,借着月光仔细看着。虎符上的“昭”字和旁边的“雪”字,似乎越来越清晰。镇北侯慕容昭,“雪狼”,还有那个玄衣男子……他们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

忽然,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细听却不像猫,倒像是某种暗号。青芜心里一紧,悄悄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只见巷口的阴影里,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动作快得像风。紧接着,隔壁的屋顶上,也有一个黑影跃起,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是“雪狼”?还是那个玄衣男子派来的人?

青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攥着拳头,直到确认巷口彻底安静下来,才敢松开手,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看来,她的猜测没错,那个玄衣男子,果然在调查她。

第二日清晨,陆景然陪着青芜去了苏府。苏府在东城的一条胡同里,不算奢华,却古朴雅致,门口的石狮子雕刻得栩栩如生,透着书香门第的气息。

门房通报后,很快就有人出来迎接,正是那日送信的丫鬟春桃。她笑着行礼:“沈姑娘,陆公子,我家小姐在花园等着呢,请随我来。”

穿过几进院子,来到后花园。花园里种着不少菊花,正开得热闹。一个穿着淡紫色衣裙的女子,正坐在亭子里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那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目清丽,眼神灵动,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一看就不是寻常的闺阁小姐。

“景然哥哥,你可算来了。”苏明玥站起身,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在青芜身上,带着几分好奇,“这位就是沈姑娘吧?果然气度不凡。”

“苏姑娘好。”青芜福了福身。

“沈姑娘快请坐。”苏明玥热情地拉着她的手,走到亭子里坐下,“我早就听说你的绣活了,昨日听景然哥哥说,你连锦绣阁的柳掌柜都赞不绝口,一定要见见你。”

“苏姑娘过奖了,我只是略懂皮毛。”青芜有些不好意思。

“别谦虚了,”苏明玥笑着说,“我这里正好有块云锦,想绣一幅‘寒梅图’,却总觉得少了点灵气,你帮我看看?”

她让人取来云锦和绣样,铺在石桌上。青芜凑过去看,只见绣样上的寒梅傲骨铮铮,却正如苏明玥所说,少了几分生动。

“苏姑娘的针法已经很好了,”青芜指着梅枝的转折处,“只是这里的线条太硬了,若是用‘游丝针’细细勾勒,再用‘打籽绣’点缀花苞,或许会更灵动些。”

苏明玥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沈姑娘果然厉害!”她拉着青芜的手,越聊越投机,从针法聊到丝线,从江南的绣娘聊到京城的绣坊,仿佛认识了多年的好友。

陆景然坐在一旁,看着两人相谈甚欢,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正聊着,一个小厮匆匆跑进来,在苏明玥耳边低语了几句。苏明玥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恢复了笑容,对青芜道:“沈姑娘,府里有点事,我去去就回,你先坐着喝杯茶。”

“好。”青芜点头。

苏明玥离开后,陆景然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青芜察觉到不对,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陆景然摇摇头,“可能是府里有客人。”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苏明玥还没回来。青芜有些无聊,便起身在花园里走走。花园的角落有一丛翠竹,旁边立着一块奇石,石后似乎有脚步声。

她正想绕过去看看,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冷得像冰:“查到了吗?”

是那个玄衣男子!

青芜心里一紧,连忙躲在奇石后面,屏住呼吸。

只听另一个声音回答:“回主子,那女子名叫沈青芜,从苏州来,父亲曾是苏州府小吏,三年前病逝狱中,母亲也刚过世不久。她暂住在陆景然的旧宅,与陆景然一同来京。”

“苏州?”玄衣男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她的绣活,是谁教的?”

“听说是家传的,祖母曾是苏州有名的绣娘,姓苏。”

“姓苏?”玄衣男子沉默了片刻,“她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记?”

“特别的印记?”那人愣了一下,“暂时没查到。不过她贴身藏着一个东西,用蓝布包着,不知道是什么。”

青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说的蓝布包,一定是那半块虎符!

“继续查,”玄衣男子的声音冷了几分,“查清她的底细,还有她和陆景然的关系。”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青芜才敢从奇石后走出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那个玄衣男子,果然在调查她!他为什么这么在意她?难道是因为虎符?

她定了定神,正想回亭子,却看到苏明玥站在不远处,脸色有些苍白地看着她。

“沈姑娘,你……”苏明玥的声音有些发颤。

青芜心里一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苏明玥却忽然走上前,拉着她的手,低声道:“你听到了?”

青芜点了点头,心里满是疑惑。

苏明玥叹了口气:“刚才那个男人,是镇北侯府的世子,慕容彻。他……他性子冷,不太爱说话,但不是坏人。”

“慕容彻?镇北侯世子?”青芜愣住了,原来他就是镇北侯的儿子。

“嗯,”苏明玥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他一直在找一个人,一个手腕上有梅花胎记的女子。”

青芜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手腕。

苏明玥看到她的动作,眼睛瞬间睁大了,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过了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声道:“你……你就是他要找的人?”

青芜看着她震惊的样子,知道再也瞒不住,轻轻点了点头。

苏明玥深吸一口气,拉着她走到亭子里,压低声音道:“沈姑娘,你听我说,慕容彻找你,是为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陆景然就走了过来,看到两人神色不对,关切地问:“怎么了?”

青芜和苏明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

苏明玥定了定神,笑着说:“没什么,就是和沈姑娘聊得太投入了。对了,沈姑娘,我看你绣活这么好,不如留在府里,陪我绣那幅‘寒梅图’吧?”

青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好啊。”

陆景然有些疑惑,但见两人神色正常,便没多问。

傍晚时分,青芜留在了苏府。苏明玥把她带到自己的绣房,房间里摆满了各种丝线和绣绷,墙上挂着几幅已经完成的绣品,针法精湛,果然名不虚传。

“沈姑娘,”苏明玥关上门,神色凝重地看着她,“你知道慕容彻为什么找你吗?”

青芜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外祖父曾是镇北侯府的老管家,母亲临终前,让我带着半块虎符来找镇北侯府。”

“虎符?”苏明玥眼睛一亮,“是不是半块青铜虎符,上面刻着‘昭’字?”

青芜惊讶地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苏明玥叹了口气:“那半块虎符,是镇北侯府的信物。当年你外祖父离开侯府时,侯爷给了他半块虎符,说若是遇到难处,或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可以凭虎符回府。”

她顿了顿,看着青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而慕容彻找你,是因为……你的梅花胎记。据说,他母亲去世前,也曾留下话,说若是遇到一个手腕上有梅花胎记的女子,一定要好好待她,因为……那可能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

妹妹?

青芜彻底惊呆了,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和那个冷若冰霜的玄衣男子,可能是兄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梅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幅沉默的画。青芜看着那影子,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过往的种种线索,此刻像珠子一样被串了起来——相同的胎记,虎符,外祖父的身份,慕容彻的调查……

原来,她和镇北侯府的联系,竟如此之深。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镇北侯府里,慕容彻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是青芜的画像。画中的女子眉眼清秀,眼神清澈,手腕上的梅花胎记,在烛光下若隐隐现。

“主子,”“雪狼”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已经确认,沈姑娘的外祖父,就是当年的苏管家。”

慕容彻握着画像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知道了。”

窗外的寒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像是谁在低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