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100-幕间·众生

余甘子的妈妈能记事的时候,就被带到了镇江一农户家里。这家农户起初买她回来做女佣。小小的孩子洗碗、洗衣服,冬天手皴裂了也要接着干。农户家里有个比她大一点的儿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看着农户夫妻溺爱他,她时常想、梦里想,我是哪里的小孩?我的父母在哪里呢?

农户家里有几亩薄田,除了自给还有余粮,衣食无忧,但是这些和余甘子的妈妈都没有什么关系,她只能在这个家辛勤劳动。是否能吃顿饱饭、不挨骂挨打,完全取决于农户夫妻和他们儿子的心情。

这样没有尽头的日子过了一两年,这家又添了一位小少爷——农户夫妻又生了一个儿子,余甘子的妈妈每天就又多了一项活计——照顾这位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少爷。农户夫妻还给她画了一张饼,说你现在已经升格为我们的童养媳了,等小少爷长大了你就给他做老婆,以后的日子就有了保障。

可是这个小少爷先天不足,身体孱弱。余甘子的妈妈辛苦将他拉扯大,两人终于结婚了,还生了一个女儿,就叫“余甘子”。

好景不长,农户夫妻相继离世,家业就由大少爷夫妇俩把持了。小少爷体弱,只得一个女儿,这一房就等于没有劳动力。雪上加霜的是,小少爷也终于病逝了。

这天傍晚,余甘子的妈妈朦胧间听见外面鞭炮声响、唢呐吹,原来是大少爷夫妇看不惯“吃白饭”的母女,将余甘子的妈妈卖了,外面的动静就是买家雇来的迎亲队伍。妈妈当机立断,找到菜刀劈开窗棂,抱着刚断奶的余甘子逃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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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喜从记事起,就和奶奶一起生活在东北。男孩子都贪玩儿,有次玩到天都快黑了,才想起来要回家找奶奶。刚往家的方向走了没几步,就有个陌生的外乡人问路。阿喜刚给他说开了个头,就有人从后面捂住他的嘴、兜头套了麻袋之后,被打晕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和一群年龄相仿的小孩子一起待在封闭的船舱里。他们不能随意走动,也不知这艘船会带他们驶向哪里……

终于有一天,船靠岸了。他们中间一个机灵的小孩就直嚷嚷,船上的人受不了他的魔音穿脑,带他上甲板解决三急。这个机灵的小孩一出船舱,就对着岸上大喊大叫,成功吸引了租界巡捕房的巡捕。

巡捕们上船一搜,不得了,这么多来历不明的小孩。就这样,阿喜连同其他孩子们都被送去了育婴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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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每隔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看余甘子,每次回来都会给余甘子煮好一大锅粥,能勉强撑到她下次回家。可是粥不久就会变凉,夏天还好,到了冬天,粥也会结冰,余甘子的食物只有这结了冰的粥。

妈妈在有钱人家里做帮佣,她也只能谋到这样的差事,这还算是运气好的情况。所赚得的钱,勉强能够维持母女俩的生存。可是,生病了要怎么办呢?

余甘子十四岁那年,妈妈终于不堪重负、撒手人寰了。

余甘子把妈妈葬在无锡最高的那座山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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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喜在育婴堂里受冻挨饿,只有当育婴堂开放的日子,他们这些没有人认领的孤儿才能穿上体面的衣服、吃上像样的饭。平时,嬷嬷们还会让他们学些得体的礼仪、才艺,只有这样,才能有机会在开放日的时候,被有钱人家收养,嬷嬷们也能获得不少的报酬。为此,对于那些不听话、学不好礼仪才艺的孩子,她们就会非打即骂。

这天,又到了规定的开放日,来了一对温州夫妇。这对夫妇里,男人是租界里某家私立医院的主治医生,女人在家当阔太太。男人想收养一个男孩儿、阔太太喜欢女孩儿。但是这个家庭,赚钱的是男人,所以只能听男人的话,收养男孩儿。

他们选中了阿喜……开头几年,阿喜确实过了一段少爷般的生活。可是好景不长,养父病逝了。养母本来就不喜欢他,是为了自己能在亡夫生前的家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而勉强接纳他……阿喜再一次无家可归、流落街头。幸而在一家水果摊遇到了一位做工的人愿意收留他,他就跟着这位大哥姓王,改名叫“王来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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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冰雪从上海去海拉尔的路上,遇到了已经结婚生子的余甘子和王来喜。王来喜在外面做流动小摊贩,根据时令,什么都卖,也是每隔十天、半个月回家一次,平时就只有余甘子一个人在家带孩子。

这时候的余甘子和王来喜的家,还在繁华的四马路上,靠着他们俩勤劳的双手。可是,这样相对而言吃剩有余的生活,马上就要被坚船利炮打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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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声隆隆,军令部的战舰开到了吴淞口。东西夹击,占领了上海除租界之外的区域。

租界,成为了上海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