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情绮梦坊
上QQ阅读APP看本书,新人免费读10天
设备和账号都新为新人

第1章 初逢

过了元宵节,吃过糯甜的猪油黑芝麻汤团,年算过完。尽管在此之前,单位、工厂、学校、商店都已经开工。

在乍暖还寒中又捱过半个月。一场降雨过后,明亮的太阳光温温柔柔地洒落。

1988年的南京西路,已经是上海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大量高档商店和品牌的牌匾沐浴在阳光里,步行街上人头攒动。百乐门欢快的音乐飘到了马路上,春节时特意烫的卷发头一眼能望见好几个。从弄堂扬州师傅一块多就能烫,到南京路上花半个月工资排队才能烫,不管起初差别多大,历经快一个月的汰洗,年后远远望去,已相差无几。鸽群在空中盘旋,静安寺的塔顶在阳光照耀下,返着金光。

一辆从静安寺旁开过的卡车上,林林种种放了好些件家具,衣柜,五斗橱,竹藤椅,方桌。家具中间坐着一家四口。两个小姑娘比谁更能长时间不眨眼,互相指责对方是赖皮精。烫了一头卷发的朱芝呵斥,说马上就到,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不好叫新邻居们笑话。

卡车继续往前开。顾国强扶着大衣柜,迎面风和迎面阳光让他半眯着眼。有种春风得意的感觉。作为那个时代少有的独生子女,他没有受六七十年代“上山下乡”的影响,毕业后幸运地分到服务公司,做起理发师。

因为手艺出众,运气加持,在一次区级技术切磋比赛中拿了头奖,单位把他列为重点培养对象,给他重新分配住房。终于从过去八平方的卫生间隔出来的小房间里搬出来,顾国强不要太满意。妻子呵斥两个女儿的声音,落在他耳里,也成小家温馨的佐证。

永真路到了,拐进,往前再开一两百米,弄堂大门楣上镌刻的“绮梦坊”近在眼前。

“绮梦坊。名字起得真好听。”顾阿月赞叹。

“比露香园还是差一点点。”年长三岁的姐姐顾悦卿喜欢以批判的方式彰显自己更高级。

卡车开不进弄堂,家具要找人抬进去。娘舅们早就侯在弄口,且早就预判石库门房子狭窄的木质楼梯容不下衣柜的宽度,带了麻绳和竹竿,准备吊上楼。所幸是二楼。

热热闹闹的搬家进入下半场。男人们吆喝着打配合,朱芝从口袋里掏出糖果,迈进绮梦坊32号的乌木大门,逢人就让大白兔奶糖。两个男孩子从客堂间冲出来,又立定在小小的天井里。

“陆松之!”

扎着两个麻花辫的顾悦卿惊奇地捂上嘴巴。竟然是班上成绩最优异的陆松之同学。

“还有我。”另一个男孩子挥手,笑,露出尖尖的虎牙,白生生的。

顾阿月眼见姆妈忙着聊天,悄悄从姆妈手中抠走一颗大白兔,喜不自禁剥开包装纸,伸出小粉舌头,舔奶糖外面的糯米纸。一抬眼,看到一个似笑非笑的少年面孔。那少年眉如剑,目似星,生得英气又漂亮。被这样一位哥哥看到她馋猫模样,顾阿月感到难为情,脸一寸一寸地红起来,但人顽强地假装镇定。

“原来是你们要搬进来住。也太巧了,以后可以结伴去上学。”有白生生尖尖小虎牙的徐有智兴奋地抬高音量。

跟朱芝说话的正是徐有智姆妈,听到这句,不由惊奇,再聊,话里话外便多了亲近。

家具落定,顾国强请娘舅们下馆子。娘舅们体谅,不肯去。朱芝便差顾国强买些熟小菜。在徐有智妈妈秦爱娣的介绍下,朱芝在拥挤的灶披间认领了自家的灶台和水龙头,赶紧裹些肉馄饨当主食。原本肉馄饨是预备当晚餐的。阿月一听要去熟食店,悄没声跟上。

上海街头巷尾,到处可见熟食店。卖一些酱鸭、酱鸡、熏鱼、叉烧、酱蹄膀、鸭头、鸭翅膀、门腔、香肠等卤味。买好用粗黄纸包上,里面衬一张白蜡纸,防卤味的汁水渍出来。顾国强看到鬼灵精怪的小女儿,就晓得一只额外的鸭头跑不了了。心情舒畅,高高兴兴帮阿月买了只鸭头,另外吩咐阿月到马路对面拷一斤会稽山。

阿月拿着阿爸给的钱、票和瓶,过马路,进老酒店。天还没有黑,店里没有开灯,显得昏昏暗暗。一个挺拔的少年背影像自己会发光,阿月看到第二眼就确认了,活泼地开口:松之哥哥?

陆松之回头,看到个粉粉白白的小姑娘,眼睛里放出光芒,一脸惊喜地叫他。对方情感过于炽烈,他只好勉为其难地应一声。接过店主递过来的老酒,转身就走。

“松之哥哥,等等我。我马上就好。我要拷女儿红,不不,五加皮,好像也不对,花雕?”

陆松之出店的步伐停顿一下下,又继续向前。留下顾阿月一个人凌乱在众多黄酒名里。

夜饭吃过后,陆松之拎着垃圾桶下楼倒垃圾。路过顾家门口,听见顾家妈在数落老酒买得太甜,不合娘舅们的口味,间或夹杂顾悦卿落井下石的告状声。一张含泪欲涕,想争辩又无可争辩的面孔在他脑海突兀闪现,令他不由莞尔。

一出底楼客堂间,就看到趴地上打弹子的徐有智。

“松之,打弹子吗?我在前面弹格路上寻到一个大弹子。想试它的威力,又怕拿出去玩被它原先的主人认出,要走。”

陆松之扬扬手中的垃圾桶,摇摇头,走了。

一辆自行车停在乌木门外。徐有智的阿哥徐有年回来了。见面就使出长兄的威势,批评有智不是二、三年级的小朋友了,马上要去读初中,还那么痴迷打弹珠,不应该。徐有智被讲,全当耳旁风,依旧蹲在小天井里玩。

娘个冬菜。徐有年骂一句,自己回家。

这幢位于绮梦坊32号的石库门建筑,建于19世纪二、三十年代。据说起初是被一位苏州富商用三根金条买下。这位苏州富商为了逃避太平天国运动,拖家带口来到上海,又在上海小刀会的威胁下,从老城厢逃进租界,用三根金条买下这套联排的石库门小楼。六、七十年代,富商后代携家带口去了香港,房子收归国有。再往后,为了缓解住房压力,房管所对房子进行拆分分配。拆拆合合,人来人往,最终成就今天这样一幢建筑里住进五户人家的局面。

相比72家房客,5户人家分住一套三开间石库门联排小楼,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