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时差
第九区
七年了,第九区的环境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顾温甩了甩风衣上的浮尘,在废墟中找到一处勉强能坐的地方。地上飞扬的灰尘无休止地试图抚去过去的伤痕,但顾温不会忘记,第九区的原住民都不会忘记。
七年前,第五区向第六区打响了第一枪。几乎同一时间,其他七区也集火了第五区。不到七小时,粒子武器将第五区和第六区彻底抹去。接着是长达五年的混战,为的只是抢夺在剩余七区的绝对领导权。没人在意混战的肮脏,他们只渴求胜者的独权。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七年前的那天,顾温还是一个刚成年的少年。粒子武器轻描淡写地把他的亲人留在了第九区,也迫使他端起了枪指向了也许有罪、也许无辜的其他人。在这个世界,你无法变得和它一样肮脏,它就会把你吞噬。这是使他得以存活下来的领悟。可,他记得那个他需要去救回的女孩,那个让他的心短暂热起来,但又重新冻上的女孩。
他叹了口气,取出胸前的那个怀表,将指针顺时拨动,直到再也拨不动。接着,他收回手指。怀表指针起初只是缓慢倒转,紧接着越来越快,三秒一圈,一秒一圈,一秒三圈……
随着指针倒转,顾温身边的尘土愈发张狂飞扬,他身后废墟上的尘土渐渐消失在天际,天空上,日东落,月西升。世间万物都在逆转。顾温也重新变成了当初的那个少年。直到七年前的那栋标志性钟楼也重新立了起来,顾温手中怀表的指针停止了转动。
钟楼悠悠地敲了五声。顾温记得这个时刻——离动乱还剩三小时的七年前。他必须找到她,并且带她离开。虽然这并不是七年前他的世界。
顾温将武器折叠进背包,拉低了风衣帽檐,走入了人群。
第五区
程岩再一次模拟了自己的计划。作为第五区的管理者,他早受够了其他八区的厌恶与恐惧。他们将罪犯、毒商、杀手以及疯子送到这里,一边对他们敬而远之、唯恐避之不及,一边享受着他们困兽般的挣扎与威胁。
令人作呕的癖好。
程岩将沙漏倒在桌上,他勾起了嘴角。自己待遇优厚,其他八区为了让程岩锁好这些野兽,每区每年都会给第五区“慰问钱”。但是,程岩需要的不只是钱,他还需要正常的生活,而不是每天与野兽打成一片。
时间,要到了。
他已经布置好了所有的计划。他明白,只要第五区敢打出第一枪,那么不管代价是多少,结果都是一样的——所有地方都将成为第五区。
他之所以等了这么久,是因为终于得到了能让他全身而退的东西。他取出贴身的怀表,拨动指针,将时间调到再也拨不动,然后按下顶钮。
“再见,肮脏的旧世界。你好,美妙的新世界。”
第八区
这是一个富饶的地区。整洁简约的群楼,素雅繁华的街道。
在八区九区交界的一栋楼房的一层,安笙看着窗边的那盆栀子,花苞满满的,却一直没有绽放。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爸妈就要回家了。”她想着,回头看了看桌子上她刚买回来的蛋糕,哼着歌随着韵律点头。
庭院外,一串敲门声飘来,接着是邻居阿婆熟悉的声音:“姑娘,陪我上街买些菜吧。”安笙欢快地同意了,走出院子挽着阿婆的手,阿婆脸上也幸福地洋溢着笑。
走过两个街角,两人边走边聊,阿婆说:“你爸能有你这么乖巧的女儿真有福哦。不像我儿子,都大半年没回过家喽!”
“笙笙多大了?你人这么好,家里条件又不错,哪个孩子娶到你,可真是会让整个八区都羡慕的。”
安笙红了脸,语气微嗔:“阿婆说什么呢!我今天才过二十岁生日,阿婆这么想让我嫁出去,莫不是烦了我了?”
阿婆笑盈盈地说:“你这小丫头,真是伶牙利嘴哦。”
两人便一起笑了起来。
这个画面只是短暂的一瞬,却在安笙的脑海中形成了永久的烙印,在她往后的日子里不断以黑白色的记忆闪现回放。下一刻,炸裂的火光从旁边的铺子冲出,狂躁无情地舔舐着这条街道。无数的人们被抛洒到天上,有波普艺术诡美的感觉。天下雨了,那些雨略显猩红,带着铁锈的味道。一时间,美丽富饶的假象被撕碎了,露出了八区最真实的、永远不曾离开的暴力与混乱。
安笙跪在暗红的废墟中,衣衫边角被刚才的爆炸扯成条缕,她很侥幸地受到了保护,可身上依旧有多处裂口与灼伤,但她只是呆坐着,一动不动。不远处,是阿婆焦黑的尸体。
第六区
管理员惬意地喝了口咖啡,对第五区边界附近的监控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他很清楚,第五区的脏物都是畜生,他们极度憎恶着其他八区富足的生活,但他们只会把愤怒发泄给同处于五区的倒霉蛋们,监视他们,只是坐观兽斗而已。
他闭眼哼了哼八区明星塔克利亚的新曲调,又惬意地低下头喝了口咖啡,只是再也没有咽下去。
“五区五区,这里是管理总部。”
“长官?可是你声音……”
“我不是你长官,我叫霍尔格,你应该知道我,我曾经是五区最臭名昭著的杀人犯。”
那边是沉默。
“好了老兄,不管你有没有在听,我只想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回头看,记住,千万别回头……”
第八区
时间似乎不会流动了,那不到两秒的爆炸记忆,却不停地在安笙眼前回放。周围侥幸活下来的人也似乎都陷入了与安笙同样的状态。不知是谁哭出了第一声,让众人从混沌中脱离,茫然地看着残酷的景象,然后不知所措地痛哭。
但安笙没有哭,她僵硬地站了起来,空洞地看着四周。她就这样站着,站着,然后飞奔向家的方向。
第九区
动乱比曾经的那个世界提前了半个小时!而且几乎是在一瞬间,九个区开始了混战,而不是像以往的世界中,五区消灭六区,其他区消灭了五区后才开始混战!
顾温咬紧了牙,旁边的街道不时传来爆炸,他距离八区还有两公里。他从背包中取出长枪,将粒子束强度调到最大,向那些身披装甲的人们开火。
七年后的第五区
程岩扫视了一下四周,荒漠化的土地没让他太过惊讶,反而打趣地随口道:“恢复得挺快。”
他原本那身落后服饰在现在反而显得潮流,零星散坐在街旁的人个个面黄肌瘦,看程岩的眼光中羡慕并带有嫉妒,就像当初的那些五区人。
程岩明白,他成功了,不论是哪个世界,七年后的结果都定型了。
他看向手中的怀表,想起当初那个刚来到五区的小偷,他毫无保留甚至是骄傲地向他介绍了这个怀表的功能:“拨动指针到极限,然后松开手指,按下顶钮,就能穿梭到最想到达的时间线。只不过,过去的永远是过去,谁也回不到完美的从前。”
程岩听完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用刀捅穿了小偷的身体,由衷地感谢:“好兄弟,我会记得你的——在用你的怀表离开这破地方之后。”
但小偷只是惊诧了一瞬,接着又恢复了他的笑容:“没关系的,先生。所有做过的抉择,都会在无数个世界重演。在这个世界的你选择杀了我,也许在另一个世界就是我杀了你。谁知道呢,先生。”
第九区
顾温的风衣又被粒子束洞穿的不成样子——就像他曾在另外几个世界经历过的一样。他熟练地将枪口对准刚出现在视野中的第八区的区门,却发现区门已经被打开了。
顾温一惊,这个世界变化得有点多。虽然他知道怀表每次回到的所谓的“过去”,是与过去同一时间的随机平行宇宙,但他前几次的穿梭,世界整体的走向并没有大的变化,部分的变动也都可控,可这一次……
他暗暗攥住了兜里的怀表。
这一次,极有可能又要重新来过了。
第八区
安笙跑到一半脚步已经不稳了。她家附近的那座高楼已经残缺了一半,深褐色染遍了整个建筑群。安笙的视野已经被泪水模糊,可她最后的希望,就是家里桌上的蛋糕,和记忆中父母的笑脸。
她不敢停下,她听得到不远处的粒子束挤压发射的声音,但她的目标只有家。
她跑了两分钟,直到她跑到了那座高楼的残垣处,才意识到已经跑过了。跑过了……可,家呢?
明明经过了家的区域啊,为什么会没有注意到家呢?
一定是自己太粗心了!一定是!
安笙又回头继续奔跑,可信念已经在一寸寸瓦解。家呢?家呢?我桌上的蛋糕,我父母一定会在家里等我。他们一定是端着蛋糕在一处安全的地方待得好好的,也许爸爸还激动地嘟囔着这是最特殊的一次生日了!他们,他们……他们一定没事!
安笙再也抵挡不住泪水的决堤,她的信念也终于湮灭。她终于停了脚步,跪了下来。她确定了她现在就在家的位置,可这里是一片焦黑的土地,连一丝建筑的痕迹都没有。
安笙想过最坏的场景,也许是被枪药留下的巨大坑痕、也许是破碎得只剩半块墙体的残址、也许是父母冰冷的尸体、也许……
可她从未想过,这里会什么都没有,就像这里本就什么都不该有。
北风卷起沙粒,打在脸上像是嘲笑。
七年后的第五区
程岩向六区的方向走了两步,有两个军官模样的人拦住了他的去路:“先生,你不知道吗,那里有严重的激光辐射。”
程岩看了眼他们,两人面色发黄,头上斜戴着破烂的布质军官帽,穿着黄褐色的布质军大衣。看这样子,科技应该退步得不止两百年。不过没关系,科技爆炸的速度很快就能弥补这两百年。
程岩客气地给他们递了烟,然后一起坐在一处废墟上。
“七年前可真是场灾难。”程岩故意引起话头。
两名军官一听这句话,身子不约而同地同时一颤。接着,这个世界的艰涩过往缓缓重现。
程岩慢慢听着,头上渐渐浮出细汗……
第八区
安笙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哭了多久,只是突然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她撑起虚脱的身体,抬眼看着四周疮痍。聒噪的扫射声,刺耳的爆炸。
他们夺走我的至宝……
安笙走向那出枪声密集的地方,呆呆地看着那个治安军冲她挥手,让她离开,另一边,入侵军朝那个人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一簇簇红白的花朵绽放在地上。
又是像黑白电影的定格画面。
安笙快步走过去,拾起治安军的遗枪。
“砰!”
我就毁掉他们的世界。
灰红的残云下,打出这一枪后的安笙,再也不是安笙。
第八区
顾温已经闯进八区中央街,街道穿插着无数粒子光束,他被治安军和入侵军都视为了敌方。
“我要带她走。”
顾温跳向一处低矮的掩体,抬腕射杀了几个人。接着,他直起身,跑向他记忆中安笙家的位置。
“砰!”
“噗——”
顾温的后背中了一弹,但他已经习惯了。在曾经的世界里,他也无一例外地中了弹。
无论世界怎么变,已产生的结果无论如何都会再次被实现。
他在七年前中枪的一瞬间,就产生了无数个不同结果的平行世界。
若一种世界里,他中了弹,那么无论他再怎样回到过去的某个宇宙,他都会背部中弹,不论是不是同一个人击中的,但对于他来说,结果总不会改变。
若另一种世界里,他侥幸地没有中弹,那么那个世界里的他,无论如何回到过去的世界,都不会背部中弹。
这是他所明白的,也是他确定还有希望的原因。
他不能改变自己的已定结果,但他能改变其他人的,包括她。
他咬着牙,继续奔向远方。
第八区
安笙看着周围的尸体,只是觉得没有意义。他们死了,她却回不到过去。
为什么?
过去的总是过去,结果有无数个,对自己的却总是唯一的。
安笙踉跄的又走了一步,缓缓将枪抱在手中,将下巴抵在枪口。
“安笙——!”
她睁开了眼,看着远处出现的风衣少年。
“顾温……?”安笙下意识地说出了他的名字,但随后,一颗穿甲弹已经从她的前胸冲出。
“安笙——!”顾温再一次目睹了这个画面,就像曾经的无数次一样。
残阳被血云覆盖,灰黄的色调却渲染出了最惨淡的场景。
他终于来到了她的身边,握住了她逐渐冰凉的手。
“结果,真的无法改变吗……”
“顾……温?你竟然会来……你也……没有家了吗……”
“安笙……其实,我不是你这个世界的顾温。”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像以前一样……总是打趣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但我很想救你。”
“不用了……顾温……我没有家了,我的世界没救了……我也不需要救了……”
顾温突然想起了什么,将怀表放进安笙手中,将指针拨到未来。
“不,其实还有救。在每一个结果发生时,那一瞬会产生很多平行世界并产生不同结果。这个怀表能让你到达未来。只要你在怀表生效之前没有死去,就会有很多平行世界也存在你活到了未来的结果。”
安笙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但她听完了顾温的话,尽力地点下了头。
“只要有了你活到未来的结果,一定会有一个世界的你,获得了你所有想要的结果。我们自己也许无法得到想要的结果,但可以把希望留给其他世界的我们。”
安笙已经感到身边的场景在扭曲了,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开口:“我能活……那你呢……”
“我已经有了活到了未来的结果,在无数个世界的碎片中,一定有一个世界,我们都活着,一切都是我们最想要的结果。”
他看着安笙散作彩色的光粒,身形淡化远去。
这个世界的他永远失去了与她一起活下去的机会,但在某一个世界,他与她一定得到了所以最想要的结果。一定有个他,能够与她在一起,替自己陪她,替自己吻她,替自己爱她。
随后,一颗子弹击穿了顾温的头颅,在这个战场上平常得无人在意。
七年后的第五区
程岩听完两个军官的话,他了解到,在这个世界,五区首先摧毁了六区,而不是他所计划的那样由五区进攻四区开始。
接着,动乱在三年内结束了,劫后余生的人们对武器产生了恐惧,进行了技术自残,退化到了农耕社会,并且直到如今,还在退化。而他刚到来的时候,那些流浪汉对他的眼光也不是嫉妒,而是怀疑,这个世界的技术已经造不出他身上的那种服饰了。
“在聊什么呢?”另一个黑色风衣男人走来,两名军官慌忙起身敬礼:“长官好!”
黑色风衣一笑,将一名军官别在耳边的烟支取下来。
“鹿邑堡?不错啊,七年前最流行的牌子。”两名军官听了黑色风衣的话,面面相觑。
“哪里,下等烟而已。陆岩淡淡回答。
“先生可真有格调,竟然保存了这么久。”黑色风衣的话风一转,靠近程岩手腕一抖。
一声沉闷的枪响传来,程岩难以置信地看着黑色风衣。怀表从他手中滑落,被黑风衣接住。
“可是先生,这种烟已经停产了。”黑色风衣的表情逐渐狰狞,低低地一笑,“你就是曾经的五区管理者程岩吧。你好,我叫顾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