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休学的时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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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上次医院检查又过去了三个月,我和爸爸再次去了医院。检查结果显示我的病情并未见明显好转,这样的结果虽不是我愿意见到的,但在我的意料中,因为我从自己身体的感受就能判断出与三个月之前没有丝毫好转。
爸爸和医生却很难以理解,但事实就摆在眼前,谁也无可奈何。医生让我注意营养,又为我换了一种药,让我回家继续吃药治疗。治疗结核病的药物基本上就那么几种,除了吃药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正常情况,如果顺利的话,我的病本来应该半年左右就可以治愈,但现在满打满算一年时间过去了,我的病却没有明显好转。远在广州打工的妈妈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她不再信任爸爸,认为爸爸不会照顾我。她请了一个月长假回家来,想亲自弄清楚我的病情,然后通过自己的精心照料治好我的病。
我终于又一次见到了久别的妈妈。因为在工厂没完没了的加班和毫无规律的饮食生活,她胖了,更显老了,和我记忆中的妈妈形象完全不一样了;这让我刚刚接触她时有一种陌生感,不太愿意和她亲近。我记忆中的妈妈一直是我六岁以前妈妈,她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人,她总是在柴火温暖、饭香扑鼻的茅草厨房里抱着我和弟弟,教我们唱美丽的童谣:高粱棒,夹壁子,妈妈生了个幺女子,爸爸说要打死,妈妈说要养起。
妈妈一开始想为我换一家县里或市里更好的医院。但我有讳疾之心,不想面对新的医院和医生;爸爸思想保守,也并不赞成我换医院。我们劝说她,治病的药物刚刚调整过,此时换医院和医生或许并不利于我的病康复,而且治疗肺结核的手段和药物大同小异,无论哪家医院几乎都一样。妈妈刚回家,对治疗我的病实际情况知之甚少,最终被我和爸爸说服。但为了保险,她还是亲自带着我再次去了那家医院做检查。时隔一个月左右,我再一次接受X光检查,这次X光胶片显示我的病较一个月前稳中见好。这次结果对我和家人算是个安慰。妈妈在医院也顺便看了妇科医生,我这时才知道她的身体也一直并不健康。
好多年没回家了,给我看完病,妈妈另一件急切要做的事就是回娘家看看。她本来要求我一起去外公、舅舅和姨妈家走亲戚,但我坚决不去。我内心倒是很想和妈妈一起去,但顾虑自己的病会受人嫌弃,而且我一天得按时吃药三次,在别人家嫌麻烦。妈妈有些不高兴,但考虑到我的特殊情况,并没有强行要求我去,最终她带着弟弟去了——弟弟那时正值放暑假期间。
妈妈心忧我的病,没有在娘家亲戚家久逗留,她用一周左右的时间走遍娘家的所有亲戚后就又回家来。这一周时间里,我焦虑万分,十分难熬,总期待着妈妈快点归来。妈妈回来后,我最明显感到幸福的是我不用再为准备一日三餐而劳心伤神,到点就能吃上现成的美味佳肴。妈妈会做很多好吃的,比如炖排骨绿豆汤啦,炒回锅肉啦,焖红烧肉啦,就算普通的米饭和炒菜,也远比我和弟弟做的好吃很多。她还会从集市上买回苹果、梨子、香蕉等各种丰富的水果,我很久没有享受这些人间美味了。
有妈妈的生活就像一种浪漫而不真实的幻境,我本想着趁此机会沉沦其中,尽情享受缺失的母爱;然而,现实中的相处却不都是浪漫和顺利的,我和妈妈之间很快显现出一些矛盾来。
妈妈似乎想把多年亏欠我的母爱都在这一个月弥补,她似乎想趁她在家的这一个月快速治好我的病。我的病是慢性病,她实在是操之过急,不注重循序渐进和方式方法。叔外公是一名赤脚医生,懂一些医术,妈妈从娘家回来的时候还在他的指引下带回了白芨、止咳草和一些不知名的中草药。回家后,她每天熬中草药给我喝。后来又炖白芨猪肝汤给我喝,白芨猪肝汤又苦又腥,喝得我呕吐不止。然而她却不愿看见我呕吐,她认为我是故意呕吐掉那些珍贵的汤药,浪费她的一番心血。我不想让妈妈失望,只能咬紧牙关喝,喝了吐,吐了再喝。
和妈妈相处的过程中,我也逐渐明白过来,一直以来爸爸施加在我身上的许多主意,她其实才是幕后主导。爸爸的天性是粗心和缺乏耐心的,虽然总是令我感觉缺乏关心关爱,但间接纵容了我的自由。妈妈的细心和关心,虽让我身处关爱包围的浓浓氛围中,却没有顾及我的感受,让我倍感压力。
我从妈妈过度的关爱中认识到:一个弱者有时最希望的不是他人过分的关心和帮助,而是在人格上把他当成一个正常人来对待。但我想,要让爸妈和村里关心我的人理解这一点太难了。如果不是这场病,我想我这一辈子也不会产生这样的认识。在生病这段时间里,我最想感谢的是小叔付超。他一直不承认我的身体有任何问题,还像以前一样和我亲近、聊天、爬山、钓鱼等,甚至还和我比掰手腕和摔跤。他的态度对我是极大的安慰,但也多少透露着他对肺结核病的无知。他越是亲近我,我越怕自己的病会传染他,特别注意和他保持距离;尽管医生说过,我的病已经不再具有传染性。
我处在青春叛逆期,遇到不适第一反应总是选择对抗。一天,我饭前喝了一大碗白芨猪肝汤,胃难受,实在吃不下饭。而妈妈却专门为我准备好了一碗营养餐,希望我趁热吃。我嫌妈妈烦,告诉她说,我不饿不想吃饭。妈妈认为我是在纯粹闹情绪,决定扭转我的怪脾气,非让我吃饭不可。我受不得他人强迫,坚决不吃。她找来一根棍子打我。我扛住妈妈的棍子,本想以此抗争到底,看她究竟要把我打成什么样,总不至于打死我这个可怜的病人吧。妈妈打在我身上的疼,让我又回忆起小时候类似的情景,那时每当我调皮,她总是用棍棒教育我,在棍棒的伺候下,我每次都会乖乖听话。我想在她的意识里,或许还以为我是那个没有长大的,害怕挨打的小孩儿吧。可是,我已经长大了,我的内心已经变得坚强了,我已经不怕棍子打在身上这样的疼了。
但我转念一想:妈妈的棍棒对我没用了,既然如此,我继续扛着妈妈的棍棒也没有意义了,白挨一顿揍。想想妈妈都是为我好,他大老远回家来都是为了我,我不应该让她生气,和她对着干;或许我可以换一种方式处理这件事,只要不让她生气就行。我让妈妈不要再打我了,我吃饭就是。我当着她的面装着吃了一口鸡蛋,扒了两口饭。说实话味道真好,瞬间让我胃口大开,觉得有些饿了;但是我心中仍然有一股不服输的怨气,趁她放松戒备出门扔棍子,我狠心将整碗饭倒进厨房的下水道。她第二天才发现我这样做,怒不可遏,狠狠地骂了我一顿。我对妈妈说我真不饿,真不想吃饭,她不应该强迫我。妈妈忍气吞声。
很快,妈妈的假期结束了,她必须离开了。她说真想治好我的病再走,但家人都知道我们家需要钱,我看病需要钱,我和弟弟上学需要钱,她留在家里就完全没有经济来源。妈妈回家这一个月,花光了带回家的所有钱,连家里最后的备用积蓄都动用了,爸爸早就对此有微言。这一个月里,妈妈和爸爸总是三天两头争吵,很多时候都是因为爸爸认为妈妈在家开销大了很多,家里的积蓄逐渐掏空,濒临破产。
妈妈走的时候,我内心十分不舍和难过。我看着她登上客车的肥胖背影,看着她年纪轻轻就满头花白的头发,心痛得流下了眼泪。她的头发回家之前染黑过,可一周后就看到发根花白,而现在很远就能看到她的头顶全部花白了。妈妈说她头发变白是因为离家后长年累月思念我们导致的,离家外出打工后的一段时间,她总是想我们而彻夜难眠,很快就头发花白了。这多么令人心痛啊。看到想到这些,我为这一个月没能与她和谐相处感到特别后悔。
妈妈回到广州后,写信告诉我她回家这段时间的感受,她说我和弟弟都令她失望。她原本以为我们长大了,听话了,可以让她宽心和安慰了;可是我们的表现却让她觉得我们还远没有长大,她还要继续为我们操心。我还从妈妈的字里行间认识到,原来缺爱的人不仅仅是我,妈妈也一样,她一直也希望从家人身上寻求关爱和安慰。我想我太自私了,一直只顾自己的感受,只想着自己要在一个月里放肆享受妈妈的爱护和关心,想着让妈妈弥补给我缺失多年的母爱;却忽略了妈妈同样需要被爱,作为她的儿子,我同样有责任和义务关爱她,我同样亏欠对她的爱。看妈妈的书信,我心如针刺般疼痛,泪水横流。我想要是时间能再回到一个月前,或者这一个月的生活重新再过一遍,我一定听妈妈的话,一点儿也不和她闹别扭。